姜離走近櫃檯，拿出莫先生給他的木牌：“一位姓莫的先生，讓我來此看看。”
老婆婆看了看刻著陰陽二字的木牌，仔細打量姜離片刻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黑塔，點點頭：“樓上請。”
她起身掀開通往內室的門簾，示意二人跟上。
穿過一條短短走廊，竟是一處天井小院，院中有一口老井，井邊石縫裡長著青苔。對面是座兩層木樓，窗紙透著暖黃的光。
“莫先生之前捎過信。”老婆婆一邊引他們上樓，一邊說，“說若有位帶著高大隨從的年輕人來，便留他住下。樓上東廂房空著，被褥都是乾淨的。”
樓梯吱呀作響，二樓走廊收拾得很整潔。東廂房寬敞明亮，一張大床，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，窗邊還擺著箇舊書架，上面有幾本閒書。
“這……”黑塔有些遲疑，“老婆婆，我們住棺材鋪樓上，不忌諱？”
老婆婆笑了笑：“生死本是尋常事。活著的人要住店，死去的人要入殮，各得其所罷了。我這解憂，解的是活人的憂，怕死是憂，缺物是憂，無住處亦是憂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向姜離：“你們要去的地方，比棺材鋪兇險百倍。在此暫歇，也算應景。”
姜離心下了然，抱拳道：“多謝前輩，不知如何稱呼？”
“當不得前輩稱呼，老身姓杜，街坊都叫我杜婆婆。”她轉身欲走，又停步，“廚房在樓下西側，米麵都有，自己取用。入夜後莫在院裡久留，井邊溼滑。”
“杜婆婆，”姜離叫住他，“您既與莫先生相識，可知百瘴沼澤近來情況？”
杜掌櫃在門口轉過身，昏黃的光勾勒出她瘦削的側影：“半月前有個採藥人從沼澤邊緣回來，說瘴氣比往年濃了三成，映月潭附近時有異光。”
“還有，”她補充道，“若見到潭水泛銀光卻無月，莫輕易下水。那裡沉的不僅是劍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黑塔鬆了口氣，把背上的行囊放下：“這婆婆說話，怎讓人脊背發涼。”
“卻是實在人。”姜離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小鎮已陷入夜色，零星燈火在遠處明滅。
清風鎮，這名字與棺材鋪、與即將前往的百瘴沼澤，構成一幅荒誕的圖景。
入夜後，小鎮漸漸安靜下來。
姜離在房中打坐調息，靈力如溪流般在經脈間緩緩流轉，無聲地淬鍊著筋骨血肉。
黑塔則早早睡下，鼾聲沉穩。後半夜，除了風吹過窗欞的細微嗚咽，再無動靜。
直到一聲極悠長、極尖銳的雞鳴，像一根冰冷的細針，猝然刺破了包裹小鎮的濃稠夜幕與寂靜。
緊接著，各種細碎的聲音便從這破口裡滲透出來，漸漸連成一片。
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，老舊的木板床發出忍耐般的吱呀輕響，遠處隱約傳來開門潑水、零星交談的市井之音。
姜離起身，再次推開窗。
那一瞬間，清冷的空氣裹挾著小鎮清晨特有的氣息湧了進來，路經過一夜冷卻後散發的涼意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院落那口老井深處漫上來帶著水腥與苔蘚味的潮氣。
夜色正從這座天井小院裡節節敗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