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說多久以前，沈映月也沒有問。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，走到海邊。沙灘是灰白色的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留下深深的腳印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湧上來，舔著沙灘，又退回去，留下白色的泡沫。
長青子在沙灘上坐下來，面朝大海。沈映月坐在他旁邊，把背上的鏡子解下來，放在膝蓋上。風吹過來，帶著鹹腥的味道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，飄在臉上。
“師父，您以前來這裡，是跟誰一起來的？”
長青子沒有回答。他看著海，目光很遠，像是穿過了這片海，看到了另一片海，看到了另一個時間。沈映月沒有再問，把鏡子從布里取出來，捧在手裡。鏡面還是暗的，什麼都照不出來。但當她把它對著海的時候，鏡面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發光，是一種感覺，像是鏡子裡的那片海，和眼前的這片海，連在了一起。
她把鏡子舉起來，對著海面。鏡面上出現了畫面——不是灰色的海，是金色的。夕陽照在海面上，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紅色，像一匹鋪開的綢緞。海邊站著一個人，不是長青子，是一個女人。穿著白衣服，頭髮很長，被風吹起來，像一面旗。
沈映月的手在發抖。她不敢轉頭去看長青子，怕一轉頭，畫面就消失了。她只能捧著鏡子，看著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海邊走著，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彎腰撿貝殼。她撿起一個，看了看，放進懷裡。又撿起一個，看了看，也放進懷裡。她撿得很認真，像是要把整片海的貝殼都撿完。
沈映月的眼淚掉下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哭，只是覺得，那個女人，她認識。不是在夢裡認識的，是在更早以前，早到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。
那個女人忽然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鏡子外面的沈映月。她的臉很模糊，看不清五官，但沈映月知道她在笑。她朝沈映月伸出手，手很白，很瘦，指尖帶著一點涼意。沈映月伸出手，想去握那隻手，但手指觸到的是冰涼的鏡面。她縮回手，看著鏡面。畫面消失了，鏡面又恢復了暗沉沉的樣子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“看到了？”長青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很輕。
沈映月點點頭，說不出話。
長青子沒有追問，只是看著海，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，看著天邊的金色一點一點變成灰色，變成黑色。海也變了，從金紅變成暗紅，從暗紅變成灰黑，最後和夜色融為一體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“師父，您冷嗎？”沈映月問。
長青子搖搖頭：“不冷。”
但他說話的時候，聲音有些發抖。沈映月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，披在他肩上。長青子沒有拒絕，攏了攏衣襟，繼續看著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海。
那天晚上，他們在一棵歪脖子樹下過夜。長青子靠著樹幹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沈映月坐在他旁邊，抱著鏡子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海邊的星星比山上的亮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她找了好久，才找到那顆最亮的。
“師父，您睡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沈映月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師父，您說，阿月她……現在在哪裡？”
長青子沒有回答。過了很久，久到沈映月以為他睡著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在應該待的地方。”
沈映月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他。長青子還閉著眼睛，臉上蓋著一片樹葉，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“您不想找到她嗎？”
長青子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找不到了。也不想找了。”
沈映月的喉嚨有些發緊：“為什麼？”
長青子把臉上的樹葉拿開，睜開眼睛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他的目光很平靜，平靜得像這片海，沒有波瀾，沒有漣漪，甚至連倒影都沒有。
“找到了又怎樣？她已經不是她了。我也不是我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很輕。
“三百年，夠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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