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月認出了他。是長青子。不是現在的長青子，是年輕時候的長青子。雖然穿著一樣的灰袍子，雖然坐著的樣子一模一樣，但沈映月知道那是年輕時候的他。因為他的背脊挺得更直，肩膀更寬，頭髮不是白的，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在風裡飄著。
她捧著鏡子，手在發抖。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老槐樹下的長青子。老人正靠在躺椅上，閉著眼睛，臉上蓋著一本書，呼嚕聲時斷時續。她又低頭看鏡子，鏡子裡那個年輕的長青子還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海風吹著他的頭髮，把他的灰袍子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忽然轉過頭，看著鏡子外面的沈映月。
目光很亮，比現在的長青子亮得多。像刀鋒上的光，冷冽，鋒利，能看穿一切。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和現在一模一樣。
沈映月的眼淚掉下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哭，只是覺得，一個人等了三百年，從黑髮等到白髮，從少年等到老年，等的是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。而那個人，已經轉世了，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，正在另一個地方，過著另一種生活。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，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。
她把鏡子扣在膝蓋上，不想再看了。鏡面貼著她的裙子，溫熱的，一下一下地跳著，像一顆心臟。
“映月。”
沈映月抬起頭，長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，正看著她。
“怎麼了？”
沈映月搖搖頭，把鏡子收進懷裡：“沒事。師父，您睡吧。”
長青子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追問，重新閉上眼睛。沈映月坐在那裡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她覺得冷。不是身體的冷，是心裡的冷，像有一塊冰，卡在胸口，化不開。
那天晚上，她去找了青蘿。青蘿正在廚房裡洗碗，看到她進來，把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“怎麼了？臉色這麼差。”
沈映月把鏡子的事說了一遍。青蘿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把圍裙解下來，搭在椅背上，拉著沈映月的手，走到院子裡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月光很好，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映月，你知道師父為什麼等了三百年嗎？”青蘿問。
沈映月想了想：“因為放不下。”
青蘿點點頭：“放不下。但不是放不下那個人，是放不下那份念想。人沒了，念想在，就能撐下去。念想沒了，人就垮了。”
她看著沈映月，月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你看到的那個年輕的師父，是他的念想。他等了三百年，等的不是一個回來的人，是一個讓自己等下去的理由。你來了，這個理由就有了著落。你不是阿月，你是他的徒弟。這就夠了。”
沈映月低著頭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沒有掉下來。
“師姐，你說，我以後會不會也等一個人，等三百年？”
青蘿想了想，笑了：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不是那種人。你比師父聰明。聰明人不等，聰明人去找。”
沈映月愣了一下，然後也笑了。她伸手擦了擦眼角，靠在青蘿肩上，閉上眼睛。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。
長青子決定帶沈映月去海邊。不是之前去的那個海邊，是另一個——鏡子裡那個。沈映月從鏡中看到的灰色海面，灰濛濛的天，還有那個坐在岸邊垂釣的年輕背影。老人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喝茶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沈映月愣了一下，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。
“師父，那是您年輕時候的海。現在還在嗎？”
長青子放下茶杯，想了想：“海不會變。變的只是看海的人。”
沈映月把棋子落在棋盤上，低頭看著那步棋，走得很臭。她最近棋藝退步了，心思不在棋盤上，都在那面鏡子裡。長青子也不說破，她下臭棋他就贏，贏了也不高興，只是把棋子收起來，重新擺好。沈映月覺得師父是在等她，等她自己想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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