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長青子什麼時候睡著的,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開啟那個木盒。她只知道,有些東西,等了三百年,不在乎多等一個晚上。
長青子開啟那個木盒的時候,院子裡的杏花正落著。不是落瓣,是整朵整朵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,噗的一聲,輕得像嘆息。他坐在老槐樹下,把木盒放在膝蓋上,手指沿著盒蓋上的紋路慢慢摸了一圈,然後輕輕一掀。
沒有禁制。或者說,禁制已經解了。
青蘿站在他旁邊,探著頭看。盒子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,絨布上躺著一封信,信下面壓著一塊玉牌,玉牌下面是一把鑰匙。銅的,小小的,生了綠鏽,像是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過了。
長青子先拿出那封信。信封上寫著四個字——師兄親啟。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。他看了很久,沒有拆,把信封翻過來,背面什麼都沒有,又翻回去。青蘿看著他,老人的手指在信封邊緣上輕輕摩挲著,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那些字摸平。
“師父。”她輕輕叫了一聲。
長青子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一圈漣漪就不見了。他撕開信封,抽出信紙。紙很薄,泛著黃,邊角脆得像蟬翼,稍一用力就會碎。他小心翼翼地展開,動作很慢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。青蘿站在旁邊,忍不住瞄了一眼,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,但每一筆都用力很深,像是要把紙戳穿。
“師兄,天機閣的鑰匙我替你找到了。在焚天谷後山,你以前住過的那間屋子,灶臺底下,埋了三百年。閣裡的東西,該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不是你的,你拿去也沒用。我這輩子,就做了這一件對得起你的事。下輩子,不欠你了。”
長青子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。他把信紙放下,拿起那塊玉牌。玉牌是青白色的,溫潤細膩,上面刻著一個“沈”字。不是天機閣的沈,是沈映月的沈。他把玉牌翻過來,背面刻著幾行小字,是生辰八字。
青蘿的心跳了一下。沈映月的生辰八字。天機閣的信物,沈家的後人,阿月的轉世。這些東西忽然連在了一起,像一條被埋在土裡多年的線,終於被人從兩頭拽了出來。
“師父,這是……”
長青子沒有說話,把玉牌放回盒子裡,又拿出那把鑰匙。銅的,生了綠鏽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,是一朵花——和青蘿繡在香囊上的那朵花一模一樣。他的手指停在那朵花上,摸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所有東西放回木盒裡,合上蓋子。
青蘿看著他的臉,想從上面看出點什麼,但什麼都看不出來。老人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波瀾,沒有漣漪,甚至連倒影都沒有。
“師父,您沒事吧?”她問。
長青子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沒事。”他把木盒放在膝蓋上,靠在躺椅上,閉上眼睛。風吹過來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杏花還在落,一朵接一朵,噗噗地砸在地上,不一會兒就在他腳邊鋪了薄薄一層。
沈映月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走到長青子面前,蹲下來:“師父,茶。”
長青子睜開眼睛,接過茶杯,喝了一口。沈映月低頭看到他膝蓋上的木盒,愣了一下,但沒有問。她只是把茶杯收回來,站起來,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。
“映月。”長青子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相信命嗎?”
沈映月想了想:“以前不信。現在信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又不太信。”
長青子看著她,目光溫柔:“為什麼?”
沈映月低下頭,手指在茶杯邊緣上輕輕划著:“以前在沈家的時候,覺得自己命不好,什麼都不順,做什麼都不對。後來逃出來了,遇到師父,遇到師姐,遇到大家。就覺得,命好像也沒那麼差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長青子,“再後來,師父跟我說了那些事,我又覺得,命這個東西,說不好。也許是註定的,也許不是。但不管是不是,路都是自己走的。”
長青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路都是自己走的。”
他把木盒遞給她:“拿著。”
沈映月接過來,抱在懷裡,低頭看著那個舊舊的木盒子,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,但她沒有開啟。她只是抱著,像抱著一隻睡著的貓,安安靜靜的,不敢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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