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月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不苦，不澀，剛剛好。她笑了，把茶杯放下，拿起那本天機書，翻到沒看完的那一頁。
風吹過來，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，落在她身上，落在書上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陣紋上。那些陣紋在光裡微微發亮，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，安安靜靜地亮著。
她知道，這一次，是真的放下了。鑰匙埋在海邊，門不會再開了。師父在門的那一邊，她在這邊。各有各的路，但都好好的。這就夠了。
鑰匙埋在海邊後的第三天，沈映月做了一個夢。不是海，不是灰色的天，不是書房，不是棗樹。是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——一片竹林，很大，很密，風吹過來，竹葉沙沙響，像無數把小刀在空中揮舞。竹林深處有一間小屋，屋頂上長滿了青苔，煙囪裡冒著煙，像是有人在做飯。
她走過去，推開門。屋裡坐著一個人，灰袍子，舊香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。是長青子，但又不是。他比長青子年輕，黑頭髮，挺直的背脊，亮得像刀鋒的眼睛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沈映月，笑了。
“來了？坐。”
沈映月在他對面坐下，看著這張年輕的臉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不是陌生，是熟悉，比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更熟悉。她好像見過這張臉，在很多很多年前，久到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。
“師父，這是哪裡？”
長青子把茶杯放下，看著她。“這是你心裡。我一直在你心裡，只是你以前沒來找我。”
沈映月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，想去握長青子的手，但手指穿過了他的手，像穿過空氣。他不在那裡，他只是一個影子，一個住在心裡的影子。
“師父，我把鑰匙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怪我嗎？”
長青子看著她，目光溫柔。“不怪。你做得對。那扇門不該開。”
沈映月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長，骨節纖細，指甲剪得整整齊齊。這雙手埋了鑰匙，關了門，把師父留在了門的那一邊。
“師父，我想您了。”
長青子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頭。手是透明的，但她的頭皮感覺到了溫度，涼涼的，輕輕的，像風吹過頭髮。
“我知道。我也想你了。但你不能來，我也不會去。各有各的路，但心裡裝著，就夠了。”
沈映月抬起頭，看著他那雙亮得像刀鋒的眼睛。
“師父，您在那裡過得好嗎？”
長青子想了想。“挺好的。每天釣釣魚，喝喝茶，下下棋。你師叔也在，天天纏著我下棋，煩死了。”他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像風吹過水麵。
沈映月也笑了。“您讓著他點。”
長青子搖搖頭。“不讓。他以前總贏我，現在該我贏他了。”
兩個人對視著，都笑了。竹葉沙沙響，風吹過來，把長青子的頭髮吹起來。沈映月看著他，想把這張臉刻在心裡，刻得深深的，再也不會忘。
“師父，我要回去了。”
長青子點點頭。“回去吧。他們在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