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月坐在石桌旁,看著這一幕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不是悲傷,不是高興,是一種很平的、像水一樣的東西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有點苦。但她沒有吐出來,嚥下去了。
她放下茶杯,拿起那本天機書,翻到沒看完的那一頁。陣紋在月光下緩緩流動,像一條條銀色的小河。她看著那些流動的紋路,忽然發現了一個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的東西。在陣紋的最深處,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標記,小到幾乎看不見。她湊近了看,是一朵花,五片花瓣,圍成一個圓。和長青子舊香囊上的花一模一樣。
但這次,花瓣在轉。不是被風吹動,是自己轉,像一個小小的風車,在紙面上緩緩旋轉。每轉一圈,陣紋就亮一下,像一顆星星眨了一下眼睛。她看著那朵旋轉的花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朵花。
花瓣停了。陣紋也停了。整個書頁靜止了,像一幅畫,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。沈映月的手在發抖。她知道,這不是普通的標記,是沈青留下的另一個線索。她拿起那面鏡子,對著書頁。鏡面亮了,光照在書頁上,那些靜止的陣紋忽然又動了,但不是流動,是飛起來,從紙面上飛起來,像一群被驚動的蝴蝶,撲稜著翅膀,在空中盤旋。
它們排成一條線,從她的眉心鑽了進去。
腦子裡炸開了一道光。不是疼,是一種漲漲的感覺,像有什麼東西在撐開她的腦袋,把裡面的空間變大,變大,再變大。她看到了一個地方——不是海,不是灰色的天,不是書房,不是棗樹,不是竹林,不是山洞。是一座城,很大,很繁華,街道上人來人往,兩邊是各種店鋪,賣丹藥的,賣法器的,賣符籙的,賣靈獸的。城的正中央,有一座高塔,很高,很高,塔頂直插雲霄,看不到頂。
塔身上刻著兩個字——天機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。天已經亮了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她坐在老槐樹下,手裡捧著天機書,書頁上的陣紋還在緩緩流動,和以前一樣。但那朵花不見了,花瓣消失了,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圓圈,像漣漪散盡後的水面。
她合上書,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上有霧,霧裡有鳥叫,一聲一聲的,像是在說什麼。她聽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,在長青子的躺椅上坐下來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“師父,我看到天機城了。”
風吹過來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說,去吧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樹葉。陽光透過縫隙落下來,在她臉上跳來跳去,像一隻只調皮的小精靈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葉。葉子是黃的,邊緣捲曲,葉脈清晰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一吹,葉子飛起來,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長青子的躺椅上,落在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毯子上。
她看著那片葉子,笑了。
“師父,我不去。我就在這裡,陪您。”
天機城出現在沈映月夢裡的第七天,小院來了一個不該來的人。
那天傍晚,沈映月正在老槐樹下煮茶。茶湯滾了第三遍,她提起壺,往長青子的杯子裡續了一杯。白色的水汽在暮色中嫋嫋升起,像一根細細的繩子,連著人間和另一個地方。院門就在這時被人推開了。
不是推開,是撞開的。門板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,老槐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起來。沈映月抬起頭,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黑色的袍子,袍角破了好幾處,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裡襯。他的臉很白,不是那種病態的白,是被什麼東西嚇過之後、血色還沒回來的白。他站在門口,大口喘氣,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沈映月身上。
“你是沈映月?”
沈映月沒有回答。她的手按在懷裡的鏡子上,鏡面已經熱了,像一顆急促的心跳。
那人踉蹌著走進來,走到石桌前面,忽然跪下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,雙手捧著,舉過頭頂。玉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著一個字——沈。和沈映月枕頭旁邊那塊一模一樣。
“沈姑娘,天機城出事了。”
沈映月的手猛地收緊。天機城。她只在夢裡見過那座城,高高的塔,繁華的街,塔身上刻著“天機”兩個字。她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。
“你是誰?”
那人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。“我叫沈安,是天機城沈家的管事。沈青閣主……是我姑奶奶。”
沈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沈青。三百年前把天機閣送進時間夾縫的沈青,她的先祖。她不是在天機閣裡嗎?不是在時間的夾縫裡嗎?
“沈青怎麼了?”
沈安的聲音在發抖。“閣主她……被困住了。三百年了,她一直在天機城裡守著那盞燈。但燈快滅了,閣主也被困在塔裡,出不來了。她讓我來找你,說只有你能救她。”
沈映月站起來,又坐下去。她的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炸開。天機城,沈青,那盞燈。她以為那把鑰匙埋在海邊,那扇門就永遠不會再開了。她以為沈青會一直在時間的夾縫裡,安安靜靜地待著。她以為她可以在這裡,在老槐樹下,泡茶,看書,等人,等到老,等到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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