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霜的棋譜已經創到了第九十九本。每本都不重樣，每本都比上一本複雜。沈映月看過其中幾本，看得頭疼，那些棋路像迷宮，走進去就出不來了。她問林霜，你自己能解嗎？林霜說，能。沈映月說，那你解給我看看。林霜擺開棋盤，開始解。她解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想很久，但每一步都對。解到最後一手，她停下來，看著棋盤，看了很久。沈映月湊過去看，棋盤上黑白膠著，誰也贏不了誰，又是和棋。
“你故意和棋。”沈映月說。
林霜搖搖頭：“沒有。它就是和棋。”
沈映月看著棋盤，又看著林霜，忽然明白了。林霜創的這些棋譜，不是為了贏，是為了和。不是為了分出勝負，是為了找到平衡。黑與白，攻與守，進與退，生與死。所有的對立面，最終都會達成平衡。就像天機閣的陣法，就像那扇門後面的時間，就像長青子和阿月，就像她和師父。都是和棋。
沈映月伸出手，握住林霜的手。林霜的手很涼，但很穩。她沒有抽回去，就那樣握著，看著棋盤。風吹過來，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兩個人坐在石桌旁，握著的手放在棋盤上，像兩顆棋子，黑與白，緊緊挨著。
林忘憂最近不繡花了。她開始學做飯，纏著青蘿教她。青蘿從最基本的開始教，洗菜、切菜、炒菜、調味。林忘憂學得很認真，但手笨，切菜切到手指，炒菜炒糊了鍋，調味時把鹽當成了糖。青蘿氣得直跺腳，但不罵她，只是讓她重來。重來，重來，再重來。林忘憂不氣餒，糊了再來，鹹了再來，切到手包一下再來。練了半個月，終於炒出了一盤能吃的菜——炒時蔬，顏色翠綠，口感脆嫩，鹹淡適中。她端著盤子跑到林忘機面前，舉給他看。林忘機嚐了一口，點點頭：“好吃。”林忘憂高興得哭了。
那盤菜最後被大家分著吃了，每人一小口。沈映月吃的時候，覺得這盤菜裡有一樣東西，不是鹽，不是糖，不是油，是心意。林忘憂把心意炒進去了，所以好吃。
林忘機的養生藥已經配到了極致。他翻遍了長青子留下的所有藥典，找到了一張失傳的古方，說是能延壽百年。但有幾味藥已經絕跡了，找不到。他不甘心，自己上山去採，採不到就自己種，種不出來就自己配替代的。試了無數次，拉了好多次肚子，終於配出了一版，自己先試。試了一個月，沒拉肚子，精神比以前更好了，連白頭髮都少了幾根。他興沖沖地去找青蘿，把藥給她。青蘿接過藥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謝謝，把藥喝了。那天晚上，她睡得很好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覺得渾身有勁，連眼角的小細紋都淡了一些。
“有用。”她對林忘機說。
林忘機笑了，笑得像個傻子。然後他又去配藥了，給姜離配，給戰流螢配，給林霜配，給沈映月配，給蘇紅袖也留了一份。他把藥分裝在小瓷瓶裡，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，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，寫著名字。
那天傍晚，蘇紅袖來了。她沒有騎馬，是走著來的，穿著一身素衣，頭髮用一根白帶子扎著，臉色有些蒼白。青蘿看到她的第一眼，就知道出事了。
“姐，怎麼了？”
蘇紅袖走進院子，在老槐樹下坐下來，自己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焚天谷沒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青蘿在她旁邊坐下，握著她的手。蘇紅袖的手很涼，比平時涼得多。
“什麼叫沒了？”
蘇紅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被魔域的人佔了。域主親自帶兵，破了護山大陣，把焚天谷的弟子都趕了出來。他說，這塊地本來就是他女兒的。他女兒是阿月，阿月小時候在這裡住過。”
沈映月的手抖了一下。阿月。又是阿月。
“焚天谷的弟子呢？”青蘿問。
蘇紅袖說：“散了大半。有些投了魔域，有些去了別的地方，還有幾個跟著我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青蘿。
“青蘿，我沒地方去了。”
青蘿的眼淚掉下來了，但她笑了。她把蘇紅袖抱在懷裡，抱得很緊。
“這裡就是你家。你什麼時候回來，家都在。”
蘇紅袖靠在她肩上，閉上眼睛。風吹過來，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沈映月看著她們，站起來，去廚房燒水泡茶。水開了，她把茶葉放進壺裡，沖水，看著茶葉在滾水裡慢慢舒展開。茶泡好了，她端著托盤走出來，把一杯茶放在蘇紅袖面前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，然後坐下來。
“蘇姐姐，喝茶。”
蘇紅袖睜開眼睛，看著她，接過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不苦，不澀，剛剛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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