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月看著時間，時間也看著她。兩個人隔著鏡子對視，誰都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，時間開口了。“永珍界不是你的世界。它是我的。”沈映月愣住了。“你的？”時間點點頭。“永珍界是我在永珍之書裡創造的世界。我創造了它，養了它，養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後來我膩了，不要了，把它從永珍之書裡抹掉了。我以為它消失了，但它沒有。它藏在書的深處，等下一個主人來發現它。”
沈映月低頭看著書頁上那個崩塌的世界。“所以我不是創造者，我只是找到了你扔掉的東西。”時間搖搖頭。“你是創造者。你畫了那棵樹，那條河，那座山，那輪太陽。那不是我的世界，是你從我扔掉的廢墟上建起來的新世界。那些樹、河、山、太陽，是你的，不是我的。但底下的地基，是我的。現在地基裂了，你的世界就會塌。”
沈映月的手在發抖。“怎麼修？”
時間看著她，金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。“修不好。地基裂了，上面的東西再好也沒用。你只能把上面的東西搬走，搬到別的地方，重新蓋。”
沈映月看著書頁上那個正在崩塌的世界，看著那棵銀白色的樹在劇烈搖晃，看著那條紫色的河在翻滾沸騰，看著那座青色的山在碎石滾落，看著那輪銀色的太陽在忽明忽暗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要失去這個世界了。她花了七天時間畫出來的樹、河、山、太陽，都要沒了。
但她不能讓它就這麼沒了。她翻開永珍之書的第一頁，那面小鏡子裡映出了她的臉，兩隻眼睛都在哭。她看著鏡子裡自己，鏡子裡自己看著她。兩個人對視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臉。鏡面是涼的，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了溫度——不是鏡子的溫度，是她自己的體溫，從指尖傳到了鏡面上，又從鏡面傳回了指尖。
“幫我。”她輕聲說。
鏡子裡自己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像風吹過水麵。“好。”
鏡面亮了。不是冷光，不是暖光，是金色的光，像正午的太陽。光照在永珍之書上，書頁上那個崩塌的世界在光中靜止了。樹不搖了，河不沸了，山不崩了，太陽不閃了。一切定格，像一幅畫。然後，畫面開始倒流。崩塌的碎石從河裡飛起來，重新堆成山。翻滾的河水從岸上流回去，重新變得平靜。搖晃的樹從地下拔出來的根重新紮回去，重新站直。那道黑色的裂縫慢慢合攏，像一隻眼睛慢慢閉上。
永珍界復原了。不是修好了地基，是把一切倒回到了崩塌之前。樹還站著，河還流著，山還立著，太陽還亮著。那些被吞噬的雲、風、光，都回來了。沈映月捧著書，眼淚流了滿臉，但她在笑。她把書合上，抱在懷裡，躺下來，拉過被子蓋住自己。閉上眼睛，嘴角是彎的。她知道，永珍界不是她的世界，是時間的。但那些樹、河、山、太陽，是她的。她畫出來的，就是她的。不管地基是誰的，上面的東西是她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永珍之書還躺在枕頭旁邊。她翻開那頁，永珍界還在，樹還是那麼高，河還是那麼寬，山還是那麼陡，太陽還是那麼亮。但天上多了一樣東西。一朵雲，不是粉色的，是白色的，很大，很厚，像一個。雲的下面，垂著一條細細的線，線的末端掛著一個東西——小小的，圓圓的，閃閃發亮的，像一顆珠子。沈映月湊近了看，不是珠子，是一個鈴鐺。風鈴。銀色的，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書頁上的風鈴。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，她聽到了聲音。“叮——”很清脆，很輕，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個小小的鐘。她縮回手，看著那個風鈴。風鈴在書頁上微微搖晃，像是在對她笑。她不知道這個風鈴是誰掛上去的，是時間，還是永珍界自己。但她知道，這個風鈴是為她掛的。她創造的世界，在為她唱歌。
那天晚上，沈映月做了一個夢。夢到永珍界。她站在那棵銀白色的樹下，仰頭看著滿樹淡藍色的葉子。風吹過來，葉子沙沙響，像在跟她說話。樹頂的枝頭上，掛著一串風鈴，不是一朵，是一串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。她聽著那聲音，心裡很安靜。所有的煩惱、擔憂、恐懼，都被風吹散了。
她站在樹下，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她張開雙臂，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風從指間流過。涼涼的，滑滑的，像水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永珍界裡，還是在夢裡，還是在另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。但她知道，她在這裡，是應該的。她創造了這裡，這裡創造了她。她是永珍界的主人，永珍界是她的家。不是唯一的家，是另一個家。在小院之外，在人間之外，在時間之外。一個只屬於她的地方。
永珍之書翻到第九十九頁的時候，沈映月發現了一個秘密。
那一頁不是空白的，也不是她畫的永珍界。是一扇門。門畫得很精細，每一道紋路都纖毫畢現，門環是一對銅質的獸頭，獸嘴裡銜著圓環，圓環上刻著她不認識的字。她伸出手摸了摸門環，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，門環動了一下。不是被風吹動，是自己動的，像活物，獸頭的眼睛睜開了，金色的瞳孔盯著她看。
她縮回手，獸頭的眼睛又閉上了。她又伸手，獸頭又睜眼。如此三次，獸頭開口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
聲音很粗，很沉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。沈映月的手停在半空，心跳得很快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我是誰？我是沈映月，長青子的徒弟，天機閣的傳人，永珍之書的主人。但這些頭銜，在這個門環面前，有意義嗎？
“我是想進去的人。”
獸頭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沒有聲音，但沈映月能感覺到它在笑，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，像火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