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棲雲別墅，安靜得像一座空曠的宮殿。
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，暖黃色的光線柔柔地鋪開，照在米白色的沙發上，照在淺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，照在那個蜷縮在沙發一角的女人身上。電視開著，一檔明星綜藝節目正在播放，笑聲和音效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，卻顯得更加寂寥。
黎梔坐在沙發上，雙腿蜷起來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剛洗完澡，珍珠白的吊帶睡裙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，露出圓潤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。海藻般的長髮還沒幹透，披散在肩背上，把睡裙洇出幾片深色的水痕。她的腳趾頭塗著淡淡的豆沙色指甲油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茶几上放著一個空酒瓶，旁邊的醒酒器，還剩小半。
黎家的女人都會品酒，外婆教的媽媽，媽媽教的她們。外婆曾說：“女人可以不喝酒，但不能不會喝。端杯的姿勢要好看，品酒的樣子要從容。”
那也是技能的一種，她早就學會了。好酒喝進嘴裡，是有故事的。像現在這瓶，產自波爾多右岸，年份很好，單寧柔順，入口有黑醋栗和雪松的味道，餘味裡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香草氣息。
黎梔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端起來晃了晃，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暗紅色的淚痕。她抿了一口，酒液滑過舌尖，微微的澀，然後回甘。像她現在的生活。
她靠在沙發背上，電視裡不知道哪個明星在說笑話，觀眾席笑成一片。她看著那些人笑，覺得好遙遠。她想起以前，不是這樣的。以前她會和林薇在酒吧裡喝到凌晨，會拉著江嘉年在KTV吼到嗓子啞，會一個人揹著吉他去湖邊坐一下午。她的生活裡有很多人，很多聲音，很多顏色。
現在呢？林薇談戀愛了，下班後的時間屬於時新宇。江嘉年忙著他的酒吧和生意。那些曾經隨叫隨到的朋友，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散了。而她自己，除了工作，就是回家。回家，等霍靖舟回來，或者霍靖舟等她，反正都是一樣。
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霍靖舟處理完工作下樓了。他也剛洗過澡，白色的睡袍鬆鬆地繫著腰帶，領口大敞，露出精瘦的胸膛和鎖骨。頭髮還沒幹透，凌亂地垂在額前，平時用髮膠固定住的冷硬此刻全散了，倒顯出幾分少年氣。一米八八的個子，寬肩窄腰，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，睡袍下襬被步伐帶起，若隱若現的小腿線條修長有力。
他在樓梯上停住了。
沙發上，他的妻子正醉眼朦朧地看著他。珍珠白的吊帶滑下一根，掛在臂彎處，露出整個圓潤的肩頭。海藻般的長髮鋪在沙發靠背上，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。兩條筆直細長的腿，一條搭在沙發扶手上，一條垂在沙發邊沿，裙角不知什麼時候捲到了大腿根部，在燈光下白得晃眼。
霍靖舟的喉結滾了滾。他走過去，俯身想抱她上樓。一股醇厚的紅酒香撲面而來——不光從她嘴裡，還有她的身上，從皮膚裡透出來的，混合著她沐浴露的甜香，釀成一種讓人微醺的味道。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——只剩三分之一了。他沒想到她的酒量這麼好。
“梔梔，上樓睡覺了。”他伸手去抱她。
女孩的手臂像藤蔓一樣纏上來，粉白纖細，搭在他肩後。她的眼神迷離又朦朧，瞳孔裡映著落地燈暖黃色的光，亮得像兩顆浸在酒裡的星星。她看著他的臉，看了好幾秒，然後笑了笑——醉後才有的笑，眼角彎彎的，嘴角也彎彎的，整個人軟得像一顆融化的太妃糖。
“老公。”她嬌嬌軟軟的叫他。
霍靖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很少主動叫他老公。清醒的時候，她叫他霍靖舟，全名全姓，生硬得像叫一個不太熟的人。偶爾撒嬌的時候會叫“霍總”，帶著寧城口音的軟糯，像糯米餈粑。但“老公”，只有在床上被折騰到求饒的時候，——或者醉得認不清人的時候。
她仰起臉，嘴唇貼上他的唇角。不是親吻，只是貼貼，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帶著紅酒的微澀和他熟悉的甜。她的唇從他唇角滑到他唇中央，含含糊糊地嘟囔：“你好壞啊……好壞啊……”
霍靖舟僵住了。“我哪裡壞？”他問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的雙臂纏得更緊，雙腳也纏上來，勾住他的腰，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。“你的愛，你的房子，都像監獄。”
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哭腔，“你能不能放我出去？”
霍靖舟的呼吸停了一瞬，“你要去哪裡？”
“別管我去哪裡，就給我三年自由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淚珠，“你知道嗎？我在你身邊，都快活成孤家寡人了。都沒有人陪我玩了。你給我三年，就三年，三年後，我一定乖乖回來做你的霍太太。”
她說著，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角滾落，順著臉頰滑到下巴，滴在他的睡袍上，洇出深色的小圓點。
霍靖舟用手指去擦那些眼淚，越擦越多，怎麼也擦不完。
“寶寶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碎什麼，“你要的自由，我給不了。”
黎梔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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