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洲的九月，秋意漸深。
棲雲別墅的花園裡，桂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，金燦燦的小花綴滿枝頭，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，從每一扇半開的窗戶裡湧進來，瀰漫在整棟別墅的每一個角落。陽光從東邊的落地窗照進來，在客廳的淺色地毯上畫出一塊巨大的、暖洋洋的光斑，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、金色的精靈。
黎梔還沒醒。
她已經連續兩天睡到自然醒。不擔心遲到、不用趕行程、不用在睡意正濃時被小雅的電話叫醒、徹徹底底，躺平休息。
從海城回來後，她的行程表就從“滿”變成了“空”。所有的工作，在霍氏釋出訂婚公告之後，齊齊地按下了暫停鍵。
Hers，Jaeger-LeCoultre暫停，LD珠寶的拍攝推遲。還有幾個正在洽談的小品牌，態度也變了，藉口是“再等等看”。等什麼？不言而喻。
對於一個事業剛剛起步的藝人來說，這種“等”是致命的。風口就那麼幾天，熱度就那麼一陣，錯過了就是錯過了，沒有人會停下來等你。
但黎梔無所謂，她沒有脾氣，甚至連著急焦慮都沒有。安靜地接受現實，然後——睡覺。
睡到自然醒，吃早餐，再去花園澆澆水，看著那些花發一會兒呆，然後回屋換衣服，去工作室。
霍靖舟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。
早上七點，他起床的時候，老婆還在睡。她睡得毫無防備，長髮散落在枕頭上，霍靖舟看著她的睡顏，心裡總會湧上一股密密麻麻的、柔軟得不像話的情緒。他會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，嘴唇貼著她溫熱的皮膚停留了一瞬，然後將被子拉上來，重新蓋住她的肩頭。
他希望每天都是這樣的早晨。
下班回家，她會在家裡等他，一起吃晚餐，一起看電視，甚至哪怕在一起時，倆人各忙各的，不說話，但目光所及，就能看見彼此。她在他的視線範圍內，在他的羽翼之下。他不需要她賺錢，不需要她出名，不需要她被那麼多人看見、喜歡、追逐。
他甚至不需要她做任何事，她只需要待在他在的地方，待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，待在他一回家就能看到她的位置。
他換好衣服，下樓吃早餐。阿姨已經把粥和小菜擺好了，看到他下樓，恭敬地叫了一聲“霍先生”。霍靖舟通常吃完早餐後，看會財經新聞，然後去上班。
黎梔最近去工作室的時間，通常在十一點左右。今天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襯衫，袖子捲到小臂，下面一條淺藍色的牛仔長裙，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。頭髮披散，素顏，整個人就像一個剛下課的大學女生，而不是一個即將和訂婚的準新娘。
“梔姐早！”前臺的小姑娘看到她進來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，“您今天好早！”
黎梔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，十點四十七分。對於一個十點上班的人來說，這個時間不算早。
“早。”黎梔朝她笑了笑，走過前臺，穿過辦公區，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。
陽光從半開的窗簾縫隙裡擠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桌上的小花瓶裡那幾朵小白花已經蔫了，花瓣捲曲著，邊緣泛著枯黃的顏色。她走過去，把花從花瓶裡抽出來，扔進垃圾桶，把花瓶拿到茶水間洗了洗，重新接了一點水，放回桌上。下次路過花店的時候，再買幾枝新的吧。
她在辦公桌前坐下，開啟筆記型電腦，點開了“欠債”的資料夾。裡面有三個子資料夾，分別對應著三個“債主”——施文凱導演的武俠劇《天涯明月刀》，傅忠言導演的仙俠劇《九天玄女》，還有歐振華導演的都市情感劇《遇見你之前》。三部電視劇的主題曲和片尾曲創作，是她還在參加比賽的時候就答應下來的事。那時候她還沒畢業，也未出名，沒有那麼多代言和拍攝，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寫。後來參加比賽越來越忙，這些舊“債”就一直拖著，還好，導演沒有急著要作業，拖到現在，拖到她從忙碌突然變閒散，正好填上現在的空白期。
她點開《天涯明月刀》的資料夾，裡面有她之前寫了一半的歌詞和幾段零碎的旋律。她看著那些詞句，皺了皺眉，覺得哪裡不對，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。直覺告訴她，不夠好，不夠鋒利，不夠冷。
她合上筆記型電腦，拿起桌上的小米樂譜本和鉛筆，靠在椅背上，把筆抵在下巴上，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。腦子裡空空的。一點靈感都沒有，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倦怠的狀態——不想寫，不想唱，不想思考，不想做任何需要動腦子的事情。
大概是這段時間太累了。從海城到寧城，從寧城回江洲，從訂婚公告到網路風暴，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在經歷一場漫長的、消耗巨大的拉鋸戰。現在突然鬆弛下來，所有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把她整個人淹沒了。
她把樂譜本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暖洋洋的，像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摸她的眼皮。
那就順其自然，再歇一會兒吧。
反正也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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