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靖舟難渡》第303章 不爭氣的東西(1)

作者:無念問菩提·2小時前

城北的廢棄工廠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破敗的全貌。鏽蝕的鋼架像巨獸的肋骨,破碎的玻璃窗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,地面上堆積著工業廢料和建築垃圾,空氣中瀰漫著鐵鏽、黴變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制劑的味道。雜草從裂縫中瘋長,在晨風中搖曳著,像無數只枯瘦的手在招手。

常樂雲被凍醒時,身上還有些爬來爬去的蟲子,嘴裡塞著塊噁心的破布。她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,以為自己在夢裡。她躺在一堆硬邦邦的、硌得她渾身生疼的破紙板上,身上蓋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、散發著黴味的破毯子——可能是那兩個看守她的男人臨走時扔給她的,怕她凍死了沒法交代。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,只知道這裡又臭又髒,渾身都疼。

記憶回到昨晚凌晨,她剛走出“暮色”酒吧大門,醉意朦朧中,被人打暈帶走。期間,她劇烈掙扎,反抗,但一點用都沒有,還白捱了幾個嘴巴子,她只記得一隻男人的大手捂住她的嘴,另一隻手架著她的胳膊,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她塞進了一輛車。她在車上掙扎了一陣,被人一掌劈在後頸上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等她醒來,就發現被兩個男人毫不留情的扔到這裡,手腳被麻繩綁著,繩子勒進皮肉裡,又麻又疼。剛開始,她拼命掙扎,繩子磨著她的手腕,像刀割一樣疼。沒多久後,她放棄了,掙扎除了消耗體力外,一點用都沒有。

周圍是無盡的黑暗,鼻子裡聞到的是臭氣熏天的垃圾腐臭味,常樂雲恐懼的眼淚嘩嘩的流下來,一種從未體驗過的、徹骨的、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恐懼。眼淚衝開了臉上已經乾涸的妝,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,在臉上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,像兩行黑色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。她的嘴唇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。

她想呼救,但嘴裡塞著的破布讓她的聲音變成了含混的、微弱的嗚嗚聲,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掙扎。

黑暗中,一隻老鼠從她身邊竄過,尾巴掃過她裸露的手臂。嚇得常樂雲想尖叫——但破布把她的尖叫變成了喉嚨裡的一聲聲悶響。身體猛地一僵,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,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裡是純粹的、赤裸裸的恐懼。

昨晚那漫長的、黑暗的7個小時裡,有無數只老鼠從她身邊經過。不止一隻兩隻,而是一群。她聽到它們窸窸窣窣的聲音,能感覺到它們從她的腿上、手臂上、肩膀上爬過。那種觸感——毛茸茸的、細碎的、帶著體溫的——讓她幾乎要把自己的舌頭咬斷。她暈過去過,又被凍醒過,反反覆覆好幾次,她都記不清自己到底昏了幾次。

還有很多叫不出名的蟲子,蟑螂從她的身上爬過,觸鬚劃過她的皮膚,留下細密的、讓人頭皮發麻的癢意。蚊子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叮了幾十個包,腫得老高,又紅又癢,銀色亮片裙在秋夜的寒風中薄得像一層紙。初秋的江洲,晝夜溫差還是很大的,白天二十多度,夜裡降到十度以下,她被凍得渾身青紫,嘴唇發烏,整個人縮在那堆破紙板上像只流浪貓。

常樂雲閉著眼睛躺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她腦子裡反覆在問——是誰?是誰對她下的手?

霍靖舟,肯定是他,他一定知道了,昨晚她在慈善晚宴上做的那兩件事——換了開場舞曲目,把黎梔鎖進了雜物間。

她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,沒想到,他全都查到了,這麼快就來報復她了。

常樂雲恨得牙癢癢,如果霍靖舟此刻在眼前,她一定要殺了他,千刀萬剮也抵消不了她的恨意。她不過是把那個小賤人鎖到雜物間半小時而已,都沒找野男人伺候她,那個狗男人就把她扔到這座廢棄工廠裡,讓老鼠和蟲子陪她度過一個晚上。簡直可惡,“等著吧,霍靖舟,等我回去,看我不弄死那個賤人。”

常樂雲不停的咒罵著,漸漸的,酒意,恐懼加害怕讓她昏睡過去。

漫長而寒冷的黑夜終於過去,清晨的陽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,她動了動手腕,發現繩子鬆了。她又掙扎了幾下,繩子從手腕上滑落。她趕緊把嘴裡的破布扯出來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空氣中散發著惡臭,但她此刻顧不得了。

她坐起來解腳上的繩子。手在發抖,解了好幾次才解開。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她扶著鏽蝕的鋼架站了好一會兒,等眩暈過去。她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的亮片裙皺得像一塊抹布,上面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汙漬。腿上胳膊上全是蚊子叮的包,紅紅的一片,有的已經被她抓破了,滲出細密的血珠。臉上不用看也知道,肯定一塌糊塗,像個鬼。

她站在這座破敗的工廠裡,環顧了一週,尋找出口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,趕緊離開這裡,回家。

上午九點,茗海私立醫院的大門準時開啟。掛號大廳裡的患者和家屬漸漸多了起來,工作人員各就各位,一切都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誰也不知道一波巨浪即將席捲而來。

九點十分,醫院大廳突然湧進十幾個人,他們穿著樸素,表情憤怒,手裡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,上面寫著“茗海醫院草菅人命”“心臟搭橋手術致患者死亡”“還我父親命來”等等觸目驚心的字樣。

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頭髮有些亂,眼睛紅腫,手裡舉著一張大幅照片,照片上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。她身後跟著十幾個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悲傷。保安衝上去阻攔,但他們人太多了,根本攔不住。他們衝進大廳,哭聲喊聲質問聲混在一起,整個大廳亂成一鍋粥。

“我父親在你們醫院做心臟搭橋手術,術後感染去世了!你們給個說法!”為首的女人聲音尖利刺耳,淚水從紅腫的眼睛裡湧出來。

“茗海醫院專家收紅包,我親眼看到的!”一個年輕男人在旁邊幫腔,“主刀醫生不塞紅包就不給好好做手術,這是什麼醫德?”

其他患者和家屬圍了過來,有人拿出手機拍照,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表情變得不安。茗海私立醫院,在江洲經營了二十多年,收費頗高,但口碑一向不錯,但這種事誰說得準?哪個醫院沒有醫療事故?哪個醫院沒有收紅包的醫生?只是沒有被爆出來而已。

醫院的公關團隊緊急出動,試圖安撫鬧事者,把他們請到會議室“溝通”。但那些人根本不配合,在大廳裡又哭又鬧,引來了更多人的圍觀。有人在錄影片,有人已經在發朋友圈了。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網路上傳播開來。
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有患者家屬在網上實名舉報,說茗海醫院心外科某專家收受患者紅包,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。舉報者貼出了轉賬記錄、聊天截圖,證據詳實,時間地點,金額一一對應,看起來不像是憑空捏造的。媒體聞風而動。本地幾家媒體的記者已經在趕往茗海醫院的路上,網路平臺的採訪邀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到了醫院的公關部。

茗海醫院院長,常海峰的手機從九點開始就沒有停過。他坐在辦公室裡焦頭爛額,一邊接電話一邊擦汗。他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,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他今年五十五歲,身材微胖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金邊眼鏡,看起來像一位儒雅的長者。此刻他完全亂了方寸。“什麼?又有記者來了?攔住!別讓他們進來!什麼?攔不住?你們是幹什麼吃的?”

他把電話摔在桌上,整個人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運轉——這些鬧事的人,這些舉報,來得太巧了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為什麼一夜之間倒黴的事接踵而來?難道是得罪了什麼人?

不得不說,這老頭還是挺敏銳的?第一個念頭就是得罪了人?但是到底是他得罪了人,還是家裡人得罪了人?他猛的一個激靈,昨晚,她女兒和他一起參加了萬盛醫療慈善晚宴後,就一夜未歸,難道這事和她有關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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