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牙牙學語、亂塗亂畫的年紀,母親急急忙忙將她手中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父親的漢詩集拿走,抱起她輕聲教導:“那是男子該學的東西,我們女人本就是罪孽多多, 學多了只會增添不幸。來,母親給你念和歌啊……”
在她長大一點,用本來很是健壯的小腿, 和外面送貨的僕婦女兒偷偷爬樹玩耍的時候,被下朝歸來的父親一把抱下:“你可是以後要成為天家女御的人,為了這個目標,父親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上朝, 不敢有一絲懈怠, 爭取破格成為公卿。你又怎麼能隨便和下等人家的女孩瘋玩?以後在院子裡好好待著。”
到了學習教育的年紀了, 她即使眼饞漢書也不能學習, 於是在感興趣的琴藝上投入心血。當她向真的升任大納言、躋身公卿的父親展示才藝時,他擊掌讚歎:“你的琴聲很是動人,搭配《長恨歌》的朗讀更是哀婉可愛,這樣的技藝,一定能得到陛下的歡心——這是你足以傍身的好嫁妝啊!”
在這家的父親不注意的時候,八九歲的姑娘輕輕搖了搖頭。
榮子明白她的心聲。
作為一個同樣把音樂當作觀風月、看魚蟲、喻寄託、抒心聲的人,她懂得,女孩不認為音樂是她討好陛下的“嫁妝”,也不想把獨屬於自己的一身詩情畫意扭曲物化,變成與別的女孩競爭後討好男人的價碼。
可是“一向”溫婉柔順的她,不能說出口。
就像到了十多歲的年紀,她聽聞父族的堂兄能授官能遊玩、能隨心所欲去各大寺廟參拜,父親還在為侄兒的職位努力的時候,她也只能沉默,沉默地學著母親,做一個“聽男人話”的“好女人”。
然而,還沒等到她要做“好女人”的年紀,大納言父親就急病去世了。即使知道在人走茶涼堪比光速的平安京,此後女兒入宮後一定會被欺負嘲笑,可他還是拉著妻子的手,讓不知道為誰而哭的她許下“一定讓女兒入宮侍奉”的承諾,然後才死得瞑目。
榮子為了這個大納言撇撇嘴,也為了前途未卜的柔美女孩低下了頭。
她好像知道,這是何人的過往了。
果然,失去了父親支撐、堂兄又遠走明石的女孩,根本沒有成為當年大納言“精心設計”的女御,而是草草被封為更衣,被打發到了離陛下居住的清涼殿十萬八千里的偏僻桐壺。
之後的事情就是明石道人說過的那樣了,但榮子看見了更多的細節:
她看見了桐壺帝的“一見鍾情”,看見了弘徽殿女御和眾多侍女的譏笑嘲諷,看見了更衣的驚恐不安,看見了朝野甚囂塵上的“禍國妖姬”傳言,看見了更衣被弘徽殿女御下令撕爛弄髒的衣服,和劃傷的腳下的斑斑血痕;
她看見了更衣得知懷孕時的強顏歡笑,看見了她對前來道喜、以為女兒有了依靠的母親的吞吞吐吐,看見了更衣大腹便便還要經受女御詛咒的徹夜不眠,看見了孃家二條院產房外的“皇子生來俊美不凡”歡呼中,內室潔白御賜布料塌陷時,更衣冷涔涔的汗水與血水;(注)
最後,她看見了,在那的確面容神美的孩子三歲的時候,更衣撒手人寰時,那一年比一年消瘦的枯手,完全不像雙十年華的盛年該有的樣子。
畫卷緩緩捲起,在畫軸消失的地方,一雲鬢花顏的美人逐漸浮現,她穿著柳襲色綠白相間的衣裙,靜靜地對著榮子微笑,宛如陽光傾瀉下,燁燁綠葉中盛放的桐花。
面對這已經去世多年逝者的魂靈,榮子沒有半分懼怕——她有什麼可怕的?害過她的又不是自己!
榮子輕輕貼近向她伸出手的美人,一手搭在她虛虛幻幻的手上,一手撫摸著被自己稱為“桐色”的衣裳,大膽呼喊:
“姑母。”
“好孩子,你比我勇敢,你也讓我羨慕。”更衣比桐葉更加青翠、比桐花更勝潔白的衣裙就像一把終於有了遮風避雨力量的傘,四下散落開來,嚴絲合縫包裹住這個經歷與她有些相似、結果卻判然不同的血緣晚輩。
原來,在桐壺更衣去世後,她的魂魄曾經想要轉世投胎,卻又在弘徽殿女御長久的怨恨和詛咒中不得安寧。
在母親的思念和香火支撐下,她遇到了地藏菩薩的使者。那人說,她為皇帝生育了一位華美燦爛的無雙公子,作為賞賜,她有資格進入神國,等待皇帝去世後再次相遇。
——要靠生了一個受寵的男孩飛昇那傳說中珠璣羅綺滿地的神國、等待陛下的迴歸?這與當初父親要她進入那金玉滿堂的皇宮、等待陛下的寵幸又有什麼區別?
還不都是成為那個男人的附庸、成為不會說話只會生孩子的花瓶、被指桑罵槐、被群起攻擊!
這人人嚮往的天國,與凡俗塵世又有什麼兩樣呢?
“誤闖天家”這種事情,她已經厭煩疲倦,不想再做了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