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鄧藩錫,其餘人面前都是像劉澤清手裡的那種大碗。
鄧藩錫面前是一隻小巧的甜白釉瓷杯,杯身剔透,與他修長的小拇指甲倒是相配。面對劉澤清的敬酒,他只是含笑舉杯,淺啜一口。
幾輪酒下來,劉澤清舌頭大了,身子歪斜,就這麼隨意摟著鄧藩錫的肩膀,“鄧哥哥喲,你真是我的親哥哥!”
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鄧藩錫臉上,“這次龍角山,我老劉能把事兒辦漂亮,全仗哥哥你在後頭撐著!器械、民夫,要啥給啥,沒一樣掉鏈子!這份情,我老劉記心裡,刻骨銘心!”
鄧藩錫臉上掛著笑,藉著舉杯的動作,卸開了劉澤清的手,“劉總兵言重了。總兵此番親冒矢石,救王子於狼穴,平匪患於治下,功在社稷。鄧某不過盡些本分,何足掛齒?”
他頓了頓,“況且,我鄧某隻是個小小知府,按制,鄧某品級還尚在劉總兵之下。總兵這般稱呼,折煞鄧某了。”
劉澤清要的就是這臺階。他咧嘴一笑,“哎!什麼品級不品級!我老劉就認你這個哥哥!”
他湊到跟前,壓低聲音卻讓滿桌人都聽得見,“等朝廷的恩賞下來,少不了到府上孝敬哥哥!到時候,哥哥可別閉門謝客啊!”
他話鋒猛地一轉,涎著臉,“只是.....哥哥年前應下的那批軍糧,眼瞅著都開春了,影子還沒見著。底下弟兄們怨聲載道,說跟著我老劉賣命,過年卻連頓飽飯都混不上。我這臉啊,沒處擱!”
“哥哥要是實在騰挪不開,給句準話,我讓弟兄們去糧庫,自己搬!絕不勞煩府衙的爺們兒受累!”
鄧藩錫剛剛舉起酒杯,聽到劉澤清一番話又慢慢放了回去。
“劉總兵。”他沉吟片刻道:“鄧某承諾之事,自當竭力。只是.....”
鄧藩錫抬眼盯著劉澤清道:“總兵可知,如今兗州府庫,尚存糧幾何?”
劉澤清一愣,“這....總有個幾萬石吧?”
鄧藩錫搖頭,伸出三根手指,“去年夏稅收繳不足五成,秋糧更因蝗災幾近絕收。眼下府庫、常平倉加起來,實存糧不足三萬石。其中兩萬石,乃各衛所、驛傳、官學等額定支用,動不得。能動用的,僅萬餘石。”
“而兗州府城及附郭,眼下聚集流民、饑民遍地。每日粥廠耗糧,便需幾十石。這幾十石,即便全數放賑,也只夠支撐數月。”
他沉重道:“年前應允總兵的那五千石軍糧,若真撥付,粥廠立時斷炊。總兵難道忍心,看治下子民餓殍遍野,而軍營糧囤滿溢嗎?”
“此事若傳至朝廷,言官聞風而動,參奏總兵‘不顧民飢、與民爭食’,恐怕....不妥吧。”
劉澤清臉上笑容徹底僵住。他沒想到鄧藩錫竟把賬算得如此清楚,“鄧府臺言重了,我老劉豈是那等人?只是,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,總不能寒了他們的心......”
鄧藩錫不容他喘息,忽地站起身,端起酒杯,“總兵方才口口聲聲,稱鄧某兄長。鄧某愧受。既認我這兄長,眼下年節方過,四處暫無戰事,軍糧消耗可暫緩。而百姓嗷嗷待哺,如涸轍之鮒。”
“兄長今日便斗膽,請總兵體恤民艱,暫借軍糧一千石,以解燃眉之急。待二月青黃不接時,救下萬千性命,此功德,兗州百姓必感念總兵恩德!如何?”
他將酒杯舉到劉澤清面前。這一軍,將得又準又狠。
劉澤清自以為聰明,但又哪裡想到鄧藩錫如此能說會道,糧食一顆都沒討到,這還要他自己借出一千石?
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咬牙道:“鄧府臺!我營中實有難處!此番剿匪,傷亡不小,傷殘士卒需撫卹,有功將士需犒賞,這些都要錢糧!您這一千石借出去,我如何向弟兄們交代?!”
“交代?”鄧藩錫微微挑眉,“總兵莫非忘了,此番剿匪,所獲賊贓頗豐吧?以此賊贓犒賞將士、撫卹傷殘,綽綽有餘。又何必與饑民爭此口糧?”
劉澤清被噎得一窒。他早已將魯王給的贖金視為囊中之物,不過,這話是萬萬不能擺到檯面說的。
他咬牙道:“賊贓尚未清點完畢,且需上繳朝廷,豈能擅動?!”
鄧藩錫緩緩放下酒杯,坐回椅中,輕輕嘆了口氣,“既如此,鄧某亦不敢強求。之前應允的五千石軍糧,鄧某自當設法籌措。只是府庫空虛,需從長計議,急不得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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