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澤清看著他轉身欲走的背影,忽地開口,“鄧府臺請留步。”
他做了個手勢,劉澤佐連忙上前,與賈志恩一同攙起不省人事的汪康,退了出去。雅間門輕輕合上,只剩劉澤清與鄧藩錫二人。
劉澤清慢悠悠地用手指蘸了蘸桌上那盤燉肉的湯汁,在桃木桌面上,緩緩劃拉起來。
一筆,一劃。
一個歪歪扭扭“海”字。
劉澤清抬起眼,臉上再無半點醉意,“這個‘海’,鄧大人可明白?”
鄧藩錫冷冷地瞧了一眼,“又你是劉總兵的哪位遠親吧?是劉海,張海,還是陳海?”
“哈哈哈哈!”劉澤清不懷好意地笑道:“我老劉可不敢攀天家親戚。救出來的這位小爺,在龍角山,可不只是觀戰。”
“臘月二十七夜,賊首劉化、錢賓、王金倉等從後山潛逃,被伏兵截住。混戰之中,這位小爺,親手刃了錢賓。據說用的還是匕首,捅了喉嚨,血噴了一身。哦,劉化的腦袋,也是當著他面割下來的。”
鄧藩錫渾身劇震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手指緊緊抓住椅背。他死死盯著桌上的字跡,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。
“這事兒,要是傳到京城,傳到都察院那幫御史耳朵裡,他們會不會問:宗室子弟,何以親涉戰陣,手刃人命?”
“鄧大人不會真把鎮國將軍當將軍了吧?還有這割下來的腦袋,到底算不算戰功?我老劉是個粗人,只管打仗,不管糾察。而您身為兗州父母官,藩邸所在,他做了這樣的事.....”
鄧藩顧不得體面,低吼道:“劉澤清!你當時為何不攔著他?!為何不速報王府?!”
劉澤清咧嘴,笑著聳聳肩,“糊塗啊,鄧大人!我帶了幾千號人上山,漫山遍野地搜殺,兵荒馬亂,刀劍無眼。我哪能時時刻刻,盯住每一個人在幹啥?”
“我也是事後才從下面的人那得知!至於報王府,這不是先跟您通個氣嘛!”
他湊到鄧藩錫耳邊,“不過嘛,我老劉一向敬重府臺,更知此事關乎王府清譽。若之前說好的那五千石軍糧能儘快送到營裡,我老劉自然會跟底下人交代清楚,也會跟朝廷報功的文書上寫明白。”
“魯藩鎮國將軍以海,深明大義,於營中鼓舞士氣,但始終居後營安坐,未離半步。剿匪事宜,全系將士用命。至於什麼手刃賊寇...絕無此事!純屬謠傳!這事,就跟府臺您,徹徹底底,沒半點干係了。”
鄧藩錫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,四肢冰涼。冷汗,瞬間溼透了內衫。
劉澤清觀察著他的神色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忽然哈哈一笑,拍著自己腦袋,恢復了醉醺醺的樣子,大聲道:“哎喲!瞧我,今日真是喝多了,盡說胡話!鄧哥哥,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!我這人一喝多,就愛瞎琢磨!”
“劉澤佐!死哪兒去了?!過來扶老子回去!這醉仙樓的酒.....後勁真他孃的大!”
雅間門被推開,劉澤佐慌忙進來。劉澤清幾乎把全身重量壓在他身上,歪歪斜斜,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。
門再次關上。
鄧藩錫獨自站在空蕩的雅間裡。炭火將盡,寒意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,穿透官袍,直刺骨髓。他盯著桌上那字跡。
良久,跌坐在椅子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才撐著桌子,慢慢站起來,“小二......結賬。”
一個青衣夥計滿臉堆笑地小跑過來,“哎喲,知府大人您太客氣了!我們東家說了,今日諸位大人能賞光,是小店天大的福分!這頓酒席,小店請了,請了!大人您慢走,日後常來....”
“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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