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南至京師,八百多里官道。若在太平年月,快馬兼程十日足矣。然這幾日,東昌、濟南一帶,韃子游騎的蹤跡頻現,風聲鶴唳。
顏繼祖不敢託大,點起府中最為精銳的二百家丁,由家丁隊長顏家忠統領,加上貼身伺候的二十來個長隨僕役,二百二十餘人的隊伍,便在初春的寒風中踏上了進京之路。
說是浩浩蕩蕩,實則人人心中都懸著一塊石頭。
顏繼祖坐在馬車裡,簾子掀開一條縫,望著外頭那些家丁。二百人聽著不少,遇上尋常流寇還行,可若真撞上韃子大隊.....
他想起之前兵部同僚私底下說的話。
那些韃子,矮壯如墩,短袍窄袖,腦後拖一根細長的金錢鼠尾,慣用長鐮、大刀,兇悍異常,一人雙馬,甚至三馬,來去如風。
尋常明軍遇到,真是打又打不過,跑又跑不掉。
用“潰不成軍”四個字形容,都是輕的。
官道兩旁,罕見人煙。偶見三兩個獨行的身影,也是眼神躲閃,遠遠便避入荒草叢中。顏繼祖知道,那是逃難的,潛意識中把官道上所有人都當成土匪。
他們怕。
他也怕。
看見家丁們鐵桶般圍護著車駕,顏繼祖才能略微安心。那些家丁,腰挎刀,馬鞍旁掛著箭,個個稱得上虎背熊腰。這是他的底氣,也是他這幾日最大的安慰。
“家忠啊,這到哪了?”
顏家忠在馬上欠身,恭敬答道:“回大人,前方便是樂陵地界。可要入城歇息一宿再走?”
簾內傳來一聲輕笑,帶著幾分自矜,“老夫年逾半百是不假,可這身子骨卻還撐得住!當今天子宵衣旰食,憂勞國事,上次見聖,老夫瞧見聖上兩鬢竟已染霜!唉,做臣子的,於心何忍?”
“不歇了,早一日抵京,將這捷報與劉化那賊的首級獻於御前,聖上也好安心。猶記崇禎九年,孫傳庭獻上闖賊高迎祥首級,聖心大悅,破例連設九日宮宴....”
他嘆了口氣,“可惜啊!那時老夫已在山東任上,無緣躬逢其盛。”
顏家忠在馬上聽著,不敢接話。他知道,顏繼祖這話不是對他說的,是對自己說的。
他勒馬揚聲道:“大人有令!不入樂陵城,繼續趕路!”
“毛川!趙大能!李功!”他隨即點將,“各帶本班人馬,前出五里探路!遇有風吹草動,即刻飛馬來報!”
“得令!”三人轟然應諾,各率幾人,如離弦之箭,分向官道前方而去。
顏繼祖這兩百家丁,馬匹竟有近百,幾乎是兩人一騎的配置。單是供養這些健卒駿馬,便是不小的耗費,非朝廷大員,絕無此等大手筆。
顏繼祖有時想起來,也覺得自己這巡撫當得值。至少,在關鍵時刻還有人能護著自己這條命。
一行人邊走邊等,終於是遇到了一些人間煙火氣。不遠處黑壓壓圍著一群人,估摸著有百十號。
人群中央冒出陣陣炊煙,飄過來時,竟帶著一股肉香。吆喝聲也是不絕於耳,在這荒涼的官道上,顯得格外扎眼。
顏繼祖心中不由一喜。
治下子民能於此等年景生火造飯,安居樂業,豈不是他這巡撫牧民有方的明證?況且連日顛簸,腹中空空,若能買些熱食,也是美事一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