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宇亮和楊嗣昌已經退下。暖閣裡就只剩下崇禎皇帝,以及侍立在角落,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陰影的太監,宮女們。
“議款.....”
崇禎皇帝緩緩吐出這兩個字。
“非為怯戰,實乃緩兵之計.....許以財帛,甚至暫開邊市......拖以時日,待勤王大軍雲集.......斷其糧道,方可合圍殲敵.......”
楊嗣昌說的每一個字都實打實地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,一句一句,像是在他腦子裡寫了一整篇奏疏。
他知道楊嗣昌是對的。
戶部的賬冊他看過太多回了,銀庫裡那點底子根本撐不起一場京畿決戰。各省的勤王兵馬就算現在發旨急調,到齊少說也要半個月二十天,而建奴的騎兵從薊州到北京城下,快的話五天就夠了。
議款....爭取時間集結力量,似乎是唯一可行之路。
可那兩個字就那麼壓在他舌根底下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大明的天子,何時向賊人妥協過?哪怕是權宜之計,哪怕是緩兵之策,哪怕只是一句含含糊糊的“暫且擱置”,寫進史書裡,後人看見的也只會是“崇禎十一年秋,帝密議求和”。
他想起太祖當年驅除胡虜的功業,想起成祖五徵漠北的威風。那些列祖列宗的目光像是隔著幾百年的光陰,一層一層地壓下來,壓在他後背上,讓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曹皞如!”崇禎皇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“老奴在。”一直侍奉在不遠處的曹化淳連忙閃了過來,躬身垂手,屏息凝神。
“方才兩位閣老所議之事........你可明白?”崇禎皇帝聲音壓得極低,盡顯警惕。
曹化淳心中一緊,腰彎得更深,聲音同樣壓得極低,“回皇上的話,老奴明白.....暖閣內外伺候的奴婢,都是老奴親手調教,家世清白,嘴巴嚴的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崇禎皇帝發出一聲輕哼,“楊嗣昌所說的議款.....此事,絕密。若是有半點風聲走漏.......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那殺意已讓曹化淳後背生寒。
“老奴用腦袋擔保,今日御前密議,絕無洩密的可能!”
“明白就好.......”崇禎皇帝疲憊的揮了揮手,曹化淳如蒙大赦,悄無聲息的退回了簾外。
.......
文淵閣東側那幾間值房的窗紙裡已經透出了燈光,遠遠看去黃澄澄的一片,像是有人在那裡頭點了一排小燈籠。
兩個人從乾清宮一路走過來,中間隔了大約十來步的距離,誰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楊嗣昌步履沉穩,面色如常,只是眉宇之間帶著一絲凝重。而首輔劉宇亮則是臉色發白,被下人攙扶著才勉強坐下。
值房內,另外幾位閣臣不知道從哪得到的訊息,早就等候多時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兩人身上。
“楊閣老!劉閣老!”蔡國用第一個站了起來,急切道:“皇上急召,是不是有什麼大事.....您老兩位也好歹給大家透個氣......”他的話問了一半,算是給二人留足了空間。
楊嗣昌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他想那是御前密議,按規矩不該在值房裡大張旗鼓地宣揚。況且他今年六月份才入的閣,在座幾位哪個資歷不比他深?輪不到他楊嗣昌來率先發話。
劉宇亮抿了一口茶,看了楊嗣昌一眼,這才緩緩道:“建奴破關了......牆子嶺、青山口先後失守,薊遼總督吳阿衡戰死。虜騎現在恐怕已經深入畿輔,京師......告急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