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言既出，滿殿皆驚。許多官員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楊嗣昌後背上的冷汗在一瞬間浸透了中衣。他心裡那個隱約的預感終於落成了現實。
前天夜裡西暖閣密議，在場的人無非就是皇帝、他自己、曹化淳，還有幾個貼身伺候的下人。
訊息是怎麼傳到黃道周耳朵裡的？
他腦子裡飛速轉過幾個念頭，可面上依然沉靜如水。
他緩緩側過身來，對著黃道周拱了拱手，“黃大人。我所陳方略，皆已奏明聖上。朝堂之上，但言軍國大事，何來第三、第四之說？”
“好一個‘皆已奏明’！”黃道周冷笑一聲，轉向御座，叩首高聲道：“皇上！臣聽聞，楊嗣昌所獻第三策，乃是一個‘撫’字！撫者，和也！是要我大明與建奴議和！要以金帛換苟安！要行那石敬瑭故事！”
“議和”二字一齣，殿內頓時炸開了鍋。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楊嗣昌和御座上的皇帝身上。楊嗣昌臉色微變，但瞬間恢復平靜。
崇禎皇帝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，眼中閃過一絲驚怒。而一旁侍奉的曹化淳更是被嚇得面色慘白。
是誰洩漏了訊息？！
“黃道周！”兵部右侍郎陳新甲霍然出列，厲聲道：“你無憑無據，妄測聖意，構陷樞臣，該當何罪？！”
“陳大人急什麼？”黃道周看都不看他，仍直視御座，“臣有無妄測，皇上心中自然有數。臣只問一句，若有此議，臣今日之言，便是一腔忠血！若無此議，臣甘願領罪！”
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在等崇禎皇帝開口。
崇禎皇帝的目光死死盯著黃道周。他能說什麼？說沒有？那是欺臣欺己。說有？那“議和”二字，便將永遠烙在他的臉上，百年千年都洗不乾淨。
他忽然覺得一陣眩暈，殿中那些俯伏的身影、那些閃爍的目光都在他眼前晃動起來。
他極力穩住自己，“黃道周。你是從何處，聽到的這些混賬話？”
黃道周不依不饒，昂著頭道：“皇上，臣既然為官，自當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，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。若是有些臣子不說些誤國奸佞的話，自然是不怕把什麼訊息傳出來.......”
“好一個‘聲聲入耳’！”內閣成員薛國觀忽然開口，“黃大人，若你聽聞之事屬實，那便是有人洩漏禁中密議。洩漏者，該當何罪？你若今日當殿揭出，那便是為國除奸、為聖上分憂。若是黃大人包庇不肯說.....”
他拖長了尾音，“呵，那便是空口無憑，與那傳言之人串通一氣，朋比為奸了。這個罪名，黃大人可擔得起？”
這話問得刁鑽至極。
若黃道周說出訊息來源，便是供出同謀，從此在朝中樹敵無數。
若他不說，便是空口無憑，包庇同黨，按律便是“妄言惑眾”之罪。
薛國觀這一手，明面上是在幫楊嗣昌解圍，可楊嗣昌心裡卻隱隱泛起一絲涼意，薛國觀這個人，從來不白白幫人。
黃道周看了薛國觀一眼，目光裡沒有半分退縮，“薛閣老不必拿話套我。今日臣要問的是楊嗣昌到底有沒有向皇上進獻‘議和’之策？”
他又轉向楊嗣昌，目光如炬，“楊閣老！你方才侃侃而談‘守’、‘戰’二字，何等正氣凜然！可你敢對著這滿朝文武，對著這太廟列祖列宗的牌位，發一句誓，說你從未向皇上進過‘撫’之一字？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