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最後一天的早晨,天色灰濛濛的,雲層低低地壓在琉璃瓦頂,透不出一絲日頭的光來。
整座紫禁城便籠罩在這種窒息的陰翳裡,連飛簷上那些昂著頭的脊獸,此刻也顯得萎靡不振,輪廓模糊在暗淡的天光之中。
殿門洞開著,本該透亮的殿堂因此反倒愈加沉暗了。冷風毫無遮攔地灌進來,裹挾著深秋特有的那種肅殺之氣,吹得殿內侍立的大漢將軍們的袍服獵獵作響,也吹得殿中百官面色冰冷,心頭髮寒。
崇禎皇帝高踞於御座之上,一身明黃龍袍在較暗的光線下,非但不見堂皇,反而襯得他的面容愈發蒼白,眼窩深陷。
御案之上,除了象徵性的玉璽和文房,最顯眼的是兩份奏報:一份是前日收到的那份八百里加急。另一份則是楊嗣昌僅花了一天多時間趕出來的條陳。
兩份奏報並排放著,一舊一新,一敗一策,像兩條岔開的道路擺在皇帝的眼前。
“諸卿。”崇禎皇帝的聲音打破了死寂,“這份急報,朕昨日已經吩咐司禮監給各部各司都抄送了一份,想必你們都看到了吧?”
“建奴背信棄義,撕毀條約,破關入寇。吳阿衡已經殉國,虜騎已深入畿輔.....諸卿,有何退敵良策?”
他掃視著階下黑壓壓的群臣。
等著。
等著有人出列,有人振臂一呼獻上安邦定國的妙計。可他等來的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楊嗣昌!”崇禎皇帝終於點名了。
“臣在!”楊嗣昌出列,躬身肅立。他面色沉穩,前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已經盡數消化,只餘下兵部掌事的幹練。
“你是閣臣,又兼著兵部的擔子,有何退敵良策?當此危局,不必拘泥,速速奏來!”
“臣遵旨!”楊嗣昌深吸一口氣,開始了前天晚上在乾清宮陳奏的複述。
從九門戒嚴、堅壁清野、徵調民夫,到急調盧象昇入衛、飛檄天下勤王、敕令地方據守襲擾,再到嚴明軍法、監軍督戰.....每一項都具體可行,步驟清晰。
只不過,他刻意抹去了“撫”字,只以“斷其歸路”、“待我合圍”等語含糊。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徹底說明的時候,朝中有些大臣,只能壞事,卻不能做事......
整個中極殿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在咂摸楊嗣昌的章程,務實的官員暗暗點頭,覺得確有章法可循。楊嗣昌確有大才,這條陳雖不能說盡善盡美,卻是當下最切實可行的應對之策。
素來與楊嗣昌不睦的人則皺著眉,挑不出毛病便挑他的措辭,卻也找不出什麼大破綻。
然而,就在楊嗣昌奏罷,剛剛躬身退回班列之際......
“皇上!臣有本奏!”一聲激憤,突然響起。眾人皆是朝那人看去,原來是詹事府少詹事,兼翰林侍讀學士黃道周。
他鬚髮皆張,大步出列,直挺挺地跪倒在御前,“皇上!臣斗膽,請問楊閣老一事!”
楊嗣昌眉頭微微一跳,側身看向黃道周。這人是福建漳浦的,天啟二年進士,學問極好,書法尤精,在翰林院編修任上一待就是十幾年,素以清高耿介聞名。
此時他能有什麼要問?
黃道周不等任何人應允,“楊閣老方才所奏守、戰二策,臣聽來,確是周詳。然臣聽聞,閣老前夜於西暖閣,向皇上所陳者,實為三策!那第三策,為何今日在朝堂之上,絕口不提?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