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象昇終於轉過身。他看見王樸站在城樓角落,身上甲冑齊整,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躲閃什麼,又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他見盧象昇的目光掃過來,渾身微微一緊,抱了抱拳。
“王總兵。”盧象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你的兵呢?”
王樸回應道:“回督師,末將所部三千二百人,已在城外紮營。只是....”
他喉結上下滾了滾,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,“只是糧餉還沒到。弟兄們已經兩天沒吃過飽飯了。末將來的時候,營裡分了最後半袋米,熬了一鍋稀粥,一人分了一碗底,連湯帶水的。”
“督師,我部也缺糧。”虎大威跟著開口,“朝廷答應撥付的銀子,一文也沒見到。末將上個月寫了兩道催糧的文書,一道遞兵部,一道遞戶部,連個迴音都沒有。”
“我部也是。”
“我部也是。”
盧象昇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。王樸、虎大威、楊國柱,還有後面幾個總兵、副將,每一個人說的都是實話,可又不全是實話。缺糧是真,可那點小心思也是真。
這仗,沒人想打。
這些人在告訴他糧餉不繼的同時,也在等著他盧象昇說一句“既然如此,那便緩一緩”。只要他鬆了這個口,這支隊伍就在城外扎。
反正糧餉沒到,打了敗仗是誰的責任?
是戶部、是兵部、是朝廷。
反正不是他們這些帶兵的人。
盧象昇想起出京前,兵部那個書吏私下對他說的話。那書吏是他同年,喝了幾杯酒,話就多了。
他說,盧督您知道嗎?朝裡有人遞了話,說宣大兵一動,糧餉就斷。問他是誰遞的話,他就不肯說了,只是搖頭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盧象昇沒有追問。他不需要追問。朝裡那些人的心思,他太清楚了。
有人想讓他打,打勝了可以邀功。
有人想讓他敗,敗了就可以把位置空出來。
“糧餉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可仗,還是要打。”
王樸和虎大威對視一眼,都不說話了。
城樓的門忽然被推開,灌進來一陣風。眾人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袍服的身影走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,每人手裡捧著一隻描金手爐。
是高起潛。
“哎喲,都在呢。”高起潛笑眯眯地拱了拱手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,“咱家是不是來晚了?”
盧象昇不想理他,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高起潛踱進城樓,在角落裡找了把椅子坐下,翹起二郎腿,一副看戲的模樣。
“高公公來,有何貴幹?”盧象昇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“哎,盧督這話說的。”高起潛又從袖子裡摸出個手爐,抱在懷裡,“咱家是奉了皇上的命,來看看軍務。怎麼,不歡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