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象昇聽到崇禎皇帝叫他,身體微微動了一下,“回皇上,臣確是天啟二年的進士,四年時任戶部貴州司主事。彼時....魏閹氣焰正熾......”他話沒說完,便止住了。
“是啊,魏閹........”崇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隨即又被疲憊覆蓋,“都過去了。朕登基以來,夙興夜寐,不敢有絲毫懈怠,唯恐.......唯恐辜負了祖宗基業,辜負了皇兄。”
“朕還記得,十二年前皇兄當時拉著朕的手說‘來,吾帝當為堯舜。’可朕繼位十二年,這江山......怎的就愈發艱難?就這,王承恩還說朕是堯舜之君。”
“可堯舜時候有流寇嗎?有韃子嗎?有易子而食嗎?朕要是堯舜,這天下怎麼會變成這樣?”
楊嗣昌連忙接話道:“皇上,饒是堯舜之時也是天災人禍頻發。如今國事之艱,罪在臣等輔弼無方,才具不足,致使聖心憂勞。臣等萬死難辭其咎!”他深深伏下身去。
“好了,好了。”崇禎皇帝擺了擺手,“文弱,今個不說這些話,今個只聊人倫親情。”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:“總之,這人倫之痛,這生離死別的滋味。朕嘗過,甚至在短短十四年間嚐了四回!”
“你父親的事........朕也聽說了。”崇禎的語氣緩和下來,“盧老大人一生清正,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,是難得的良臣。他走得......也算安詳。”
安詳?
父親臨終未能見最後一面的錐心之痛,豈是“安詳”二字能抹平的?
盧象昇猛地攥緊了拳頭,將麻布死死攥在掌心。
崇禎似乎沒有看到,或者說刻意不去看他的手,“可建鬥啊!朕身為人子,未能承歡父母膝下,未能盡一日孝道,已是終身之憾!刻骨之痛!”
“朕有時候想,要是朕不是皇帝就好了。做個閒散宗室,讀書寫字,奉養老母,逢年過節一家人吃頓團圓飯。”
“天子是什麼?天子就是沒有爹沒有娘,沒有叔伯兄弟,沒有七情六慾的人。”
他猛地提高了聲音,“天子只有這江山,這就是朕的父兄留給朕的最大的孝!守住它,就是朕對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道!朕......沒有退路!”
“建鬥,你告訴朕,如何才能讓你心安留任?”
“這......”盧象昇抬起頭。他本來還想推脫,那句“臣不能”已經到了嘴邊,只要一鬆勁便會滑出來。
可他抬頭的那一刻,剛好對上了崇禎皇帝的目光,“臣.......”
“盧督!”楊嗣昌看出端倪,猛地站了起來,“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你.......就算是我楊嗣昌求你的,別再讓皇上為難了......”
崇禎皇帝和楊嗣昌一人一把鉗子,狠狠地將盧象昇鉗住架在火上烤。
盧象昇艱難的昂起腦袋。兩眼如同寒潭,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此時,那寒潭只翻湧著兩種東西。
責任和宿命。
是那種屬於一個軍人、一個士大夫刻在骨子裡的責任與宿命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站直了,沒有再跪拜,只是對著崇禎皇帝,深深地作了一揖,“皇上。”
“臣,明白了。祖宗基業為重,江山社稷為重,黎民蒼生為重。”
盧象昇直起腰,目光不再躲閃,“君憂臣辱,君辱臣死。臣,這就去準備。”
崇禎皇帝看著盧象昇離開的背影,開口道:“楊嗣昌。你說,朕是不是在逼他去死?”
楊嗣昌渾身一顫,撲通跪倒,“盧督是國之棟樑,定能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