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六的濟南城,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煎熬的大鍋。
鍋裡的水早就沸了,蒸汽頂得鍋蓋撲撲地跳,可下面的火越燒越旺,鍋裡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下耗,到最後剩下的那一小窪,便是最濃的、最苦的汁子。
巡撫顏繼祖帶著最後一點精銳標營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開拔,奔向德州的訊息,如同自己長了腿,雖說被官府極力壓制,卻還是在街巷間以驚人的速度炸裂開來。
這種大動作無疑是印證了之前的傳聞——韃子離山東不遠了。
官老爺們倒是一跑了之,可尋常百姓呢?跑?又能往哪裡跑?北邊是韃子,西邊是太行山,東邊是大海。
南邊倒是有路,可那是往南直隸去,南直隸的兵也在往北調,那裡頭是逃難的人擠著逃難的人,誰顧得上誰?
若是濟南都不安全,整個山東又有哪裡安全?
恐慌不再是暗流,而是浮出水面。僅僅隔了半天的功夫,城裡各種物價又再次飛漲了起來,布、鹽、油、炭、柴,每一樣都比頭一日貴了兩三成。
但漲得最要命的,還是糧食。糧商們一合計,鬥米價格徑直從四錢三分跳到了五錢銀子。
饒是這般,各糧店門前的隊伍依然望不到頭,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。幾乎人人都知道,若現在不多買些糧食,到時候再來個封城,糧價只會漲得更快。
五錢?六錢?一兩?
誰也說不準。
可誰也不敢賭那“說不準”。
“鬥米五錢二分?前日還四錢三分!就連糠麩也得一錢銀子?”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把空口袋往地上一摔,臉漲得通紅,“這幫黑了心肝的糧蠹!”
人群裡面叫嚷著,“天殺的!這還讓不讓人活了!家裡眼瞅著就見底了!”
“聽說了嗎?撫臺大人都跑了!帶著兵去了德州!濟南....怕是要........”
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臉都白了,“噓!小聲點!你不要命了!”
“小聲?老子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,還怕個鳥!盧督師那麼大的官兒都戰死了,韃子就在北邊....”
與糧鋪門前的情況一樣,西城根的關帝廟前空地,此刻同樣是人聲鼎沸,烏泱泱擠滿了人。不論男女老少,各個都死死盯著前方那幾輛卸了牲口、停在地上的大車上。
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,是糧食!
大車旁,立著一塊醒目的木牌,上面用濃墨寫著三個大字,每一個字都足以讓人目不轉睛:
“鬥米四錢五分!”
這可比糧鋪的價格足足低了七分錢!這是救命的價格!
一個身著靛藍布衣的年輕人站在車轅上,身形雖算不得特別魁梧,但站的筆直像一杆插在亂流中的標槍。此人正是陸丙,他領了家主朱以海的令,特意來此售糧。
陸丙身邊站著三個精壯的漢子,右手皆按在腰間的短棍上,警惕地掃視著人群,乃是朱以海的家丁,魏勇、陳長生和楊二虎。
“排隊!都他孃的排隊!”魏勇聲如洪鐘,壓過人群的嘈雜,“我家老爺乃是城東頭朱以海!他老人家仁義,放了十石平價糧救大夥兒的命!”
“一人限購一斗!別給臉不要臉!插隊、鬨搶者,休怪老子棍棒不認人!”說著,他手中的短棍狠狠往車轅上一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