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王沒有立刻說話,過了好一會兒,才淡淡道:“你如此會當差,算是著相了。”
楊進忠不知道這是誇還是貶,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“那朱以海呢?”德王忽然問,“收了銀子,什麼反應?”
楊進忠想了想,把朱以海那番話複述了一遍,“他說,謝德王殿下恩典,定不負殿下所託,把這粥廠辦好,讓濟南城的百姓都感念殿下的仁德。”
德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讓百姓感念本王的仁德。”他喃喃重複,“這人有點意思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,他又問,“糧會也不算是閔安習的一言堂。其他幾個掌櫃什麼意思?”
楊進忠抬起一點頭來,目光在德王臉上飛快地掠過一下又垂回去,“閔掌櫃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。奴婢聽說,他回去後就關起門來跟幾個掌櫃商量,不知道在說些什麼。”
德王輕輕哼了一聲,“能商量什麼?無非是商量怎麼對付那個朱以海。”
“朱以海先是低價賣糧,後是開粥廠,再是借了本王的名頭,這三件事每一樣都踩在他們的痛處上,他們能忍到今天已經是稀奇了。”
楊進忠小心翼翼地抬頭,“王爺,那咱們....幫不幫?”
德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捻著佛珠,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白衣觀音像上。
觀音低眉垂目,嘴角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是在看著這世間所有的熱鬧,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。
那幅畫是幾年前一位南邊來的畫師畫的。德王每日在暖閣裡都會看它幾眼,可今日他看著那觀音唇邊那縷笑意,忽然覺得畫像在跟他說些什麼他還沒有參透的話。
“幫?”他終於開口,“本王已經幫了。銀子,糧食,名頭,要什麼沒有?至於他能不能守住這粥廠,那是他的本事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他要是什麼事都指望本王替他去擋,那本王要他做什麼?”
楊進忠聽明白了,連忙點頭,“王爺聖明。”
德王不理他,而是自顧自地講起了佛法,“佛曰:‘眾生皆苦。’又云:‘複次,須菩提,菩薩於法,應無所住行於佈施。所謂不住色佈施,不住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佈施。’”
“往日本王參悟不透,今日......方才頓悟!佈施之德,不在多少,而在乎一顆慈悲之心啊。能救眾生脫離飢寒之苦,便是無上功德,遠勝於焚香萬柱,誦經千卷。”
楊進忠跪在下首,聽得雲裡霧裡的。他跟在德王身邊也聽了多年的佛經,可今天這一段,總覺得不太一樣。
果然,德王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又開口了。
“楊進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閔掌櫃不是來過了嗎?”德王緩緩道:“你去給他帶個話。”
“就說,錢財乃身外之物,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。唯有功德,可伴終身,可惠來世。他身既富甲一方,更當效仿此法,廣種福田。”
“若能得百姓一句稱頌,立一長生牌位,豈不勝過庫中金銀堆積如山?須知,善有善報,惡有惡果,這可是佛法至理。”
“奴婢記下了。”楊進忠躬身應道:“明早就去把王爺的話帶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