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謝恩起身,垂手而立。
崇禎皇帝緩緩轉過身,目光先是落在楊嗣昌臉上,停留一瞬,隨即轉向劉宇亮,他心裡本就慌亂,被瞥這麼一眼,又是膝蓋一軟,差點就要跪下。
“劉閣老。”崇禎皇帝終於開了口,“你此番督查軍前,往返風雪,辛苦了。盧象昇部如今情形如何?虜騎勢頭可曾遏制?”
劉宇亮方才被楊嗣昌“皇上什麼都知道”的話先入為主,此刻聽皇帝問起“盧象昇部情形”,心頭猛地一縮,以為皇上這是在明知故問。
他兩條腿從膝蓋處開始發軟,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,這回是真撐不住了。
“臣......臣.....”
崇禎皇帝見他吞吞吐吐,臉色灰敗,只當是前線形勢果然艱難,盧象昇處境不妙,劉宇亮難以啟齒。
“怎麼?可是糧餉依舊接濟不上?還是將士雖有血勇,奈何虜騎勢大?”
他向前微微傾身,帶著最後一絲僥倖,“盧建鬥素來忠勇,即便不能進取,守住要隘,與敵相持,總還能做到吧?”
“守.....守是能守。”
劉宇亮順著皇帝的話頭,魂不守舍地接了一句,隨即意識到不對,可話已出口,只得硬著頭皮往下編,“只是.....只是虜騎狡詐,每每繞道侵襲,盧督疲於奔命,將士折損頗多......”他越說聲音越低,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。
楊嗣昌此時卻忽然動了。
他上前半步,對著崇禎皇帝躬身一禮,“皇上,劉閣老所言,正是前線實情。”
“盧督用兵,勇則勇矣,然失於持重。自昌平之役後,其用兵愈發躁急,每每輕兵冒進,與虜浪戰。宣大子弟雖悍,亦經不起這般消耗。劉閣老身為督師,想必也是憂心如焚,多次規勸,奈何.....”
話說一半,楊嗣昌卻停住了。緊接著又是長嘆一聲,搖了搖頭。
劉宇亮聽得目瞪口呆,楊嗣昌這話半真半假,盧象昇主戰是真,可“浪戰”、“輕進”從何說起?賈莊那是被圍血戰!盧象昇帶著幾千宣大兒郎被數萬虜騎團團圍住,打到最後一個人!
還有就是,皇上到底知不知道盧象昇已經殉國的訊息?
劉宇亮此刻心慌意亂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,或者說,不敢接話。楊嗣昌似乎在替他遮掩敗績的嚴重性?
崇禎皇帝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。
楊嗣昌的話,勾起了他心中對盧象昇那股執拗主戰的不滿,也與之前高起潛等人密奏中“盧督輕敵求戰”的印象隱隱吻合。
他臉色沉了下來,看向劉宇亮,“果真如此?盧象昇不聽節制,一味浪戰?”
“這....臣.....”劉宇亮額上汗珠滾落。
承認?那是坐實盧象昇罪名,也顯得自己督師無能。
不承認?那就說盧象昇不是浪戰是血戰而死。
可如此一來,剛才順著楊嗣昌的話頭算什麼?
他進退維谷,嘴唇哆嗦著,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見劉宇亮如此情狀,崇禎皇帝心中疑雲大起。
他冷哼一聲,不再看劉宇亮,轉而向楊嗣昌,“楊閣老,你掌兵部的事,前線將領如此行徑,你便沒有章程?朝廷的方略是持重固守,待機而動,盧象昇這是要抗旨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