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靈推門進去，反手插上門栓。屋裡燈還亮著，一盞老式煤油燈擱在八仙桌角，火苗被她帶進來的風壓得晃了兩下。她沒開大燈，怕驚醒母親。鞋底沾的泥在門檻內側蹭了兩遍，才往裡走。
她在桌邊站了會兒，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，放在條凳上。拉鍊拉開的聲音很輕，但還是聽見裡屋咳嗽了一聲。她應了句：“媽，我回來了。”聲音壓著，沒等回應就低頭翻包。合同還在，夾在記事本和標本夾之間，紙面平整。她抽出看了眼，供貨方那一欄，“陳小靈”三個字寫得工整，筆畫用力，像是刻上去的。
外頭靜得很，只有風颳過屋簷的哨音。她把合同摺好塞回夾層，又摸出一小包乾制的金銀花末，用蠟紙封著，是今早分剩下的。打算明早給張伯送去一包，他咳了十幾年，昨夜聽林鐵柱說試了藥，一宿沒咳醒。
她剛把藥包放回抽屜，外頭就有動靜了。
先是腳步聲，接著是人影貼著院牆走動。她抬頭看窗，紙糊的格子上透出幾道晃動的黑影。她沒動，坐回條凳，聽著外頭低語斷斷續續傳進來。
“真治好了？”
“我親眼見的，張伯早上能提水桶了。”
“那藥多少錢一包？”
“人家不要錢，就收兩個雞蛋。”
她皺了眉，起身走到門後，耳朵貼上門板。外面少說有七八個人，站在院門前不敢敲，你一句我一句地問。有個老太太嗓門大：“靈兒！靈兒在家不？我家娃發燒三天了，能不能……”
她拉開門。
一群人立馬安靜。站在最前頭的是王嬸，手裡抱著個搪瓷缸，裡頭裝著半碗紅糖水。“孩子燒得厲害，聽說你這藥靈，來問問……能不能先借一包？回頭我把雞下了蛋全送來。”
陳小靈掃了一圈。來的都是村裡人，男男女女，老的老小的小，手裡拎著東西——雞蛋、臘肉、布鞋、一把新摘的韭菜。沒人說話，都看著她，眼裡是那種她熟悉的眼神：半信半疑，又不肯放過一絲希望。
她轉身進屋，從櫃子裡取出幾個小紙包，每包黃豆大小，用粗紙裹著。“這是曬乾磨細的金銀花末，一天兩次，溫水沖服。別多吃，小孩減半。”她一一分出去，最後遞給王嬸時多加了一句：“發燒得查根源，明天我去看一眼。”
王嬸點頭如搗蒜，捧著藥包像捧聖物。
人群散得慢，走幾步又回頭，有人嘀咕：“比縣醫院藥還靈。”這話被風吹著，一路傳開去。
她關上門，背靠門板站了會兒。屋裡燈影搖晃，照出牆上掛曆的邊角，日期停在昨天。她沒動，首到聽見遠處傳來狗叫，才挪步到桌前坐下，翻開記事本。筆尖頓了頓，寫下一行字：“首日供藥，十一人，換雞蛋六枚、臘肉一斤、布鞋一雙。”
寫完合上本，她盯著燈芯看了很久。
天剛亮，她又被吵醒。
這次是敲門聲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她披衣起來開門，門外站著更多人。有抱著孩子的，有拄拐的，還有人首接跪在院外石階上。她攔不住，只好再分藥。這次加了條件：必須登記姓名、症狀、用量。她在院門口支了張小桌，擺上紙筆，自己坐在條凳上，像個村衛生站的臨時大夫。
中午過後，訊息徹底炸開了。
村道上三五成群聚著人，話題全是她的藥。張伯蹲在自家門口抽菸，逢人就說：“我這老肺管子，三十年沒睡過整覺，昨夜一覺到天亮。”旁邊李叔不信，當場掏出半瓶止咳糖漿：“這可是我在縣城藥店花八百塊買的！”張伯冷笑：“那你試試她的，別怕丟臉。”
傍晚時分，炊煙西起，家家戶戶飯桌上都在說“靈兒的藥”。有老人說：“莫不是山神託夢給她了？”也有人說：“大學生懂什麼草藥，怕是碰巧。”可第二天，那懷疑的人也來了，悄悄遞上一籃柿子，求換一包藥末。
陳小靈沒攔著，也沒張揚。每天定時開院門，發藥、登記、叮囑用法。她發現有些人開始主動幫忙——有人送來竹匾曬藥，有人替她守著門口維持秩序，還有個老頭天天搬個小凳坐在她院外，自稱“義務登記員”。
她由他們去。
夜裡她坐在燈下，數今天換來的雞蛋，一共十三個。她把數字記在本子上，又翻到前一頁，看母親的名字下面那一排用藥記錄。劑量沒變，一天一滴靈泉兌水，省著用。她知道，這點量撐不了太久。趙永富要百斤，她連十斤都湊不出。但現在，至少有人願意拿雞蛋換藥，至少村子開始相信她。
她正想著，窗外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。
篤、篤、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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