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暗，山風捲著草葉掠過土路。陳小靈腳底踩著碎石，揹包帶勒在肩上，合同夾在帆布包內層，緊貼胸口。她走得比先前慢了些，山路越往上，林子越密，樹影斜壓下來，遮住最後一點橙紅的天光。
拐過彎道時，一聲喊突然從側上方劈下來：“小靈姐！”
她猛地停步，抬頭。聲音發顫，是林鐵柱。
藥田在半坡的窪地裡，離村口約一里遠，藏在兩片陡巖之間，平時少有人去。她本打算回屋放下東西再過去檢視，可這聲呼救撕破了傍晚的安靜，也撕開了她剛放下的心防。
她轉身就跑，腳步砸在坡道上，碎石滾落。衝到藥田邊緣，一眼看見五六條野狗圍在田埂上，毛聳著，嘴咧開，正低頭啃咬那幾株剛冒芽的金銀花。林鐵柱站在田中央，手裡攥著一根枯枝，左腿褲管撕開一道口子，血順著小腿往下淌。他把身子橫在藥苗前，一邊揮棍一邊往後退，腳下一滑差點摔倒。
“走啊！快跑！”他還在喊，聲音己經劈了。
陳小靈沒應他，也沒衝進去。她迅速拉開帆布包拉鍊，手伸進側袋，摸出一個粗紙包。紙包西角用蠟封著，是她早年在農科院實習時配的驅獸粉，原本防的是田鼠和野豬，沒想到今天用在狗身上。
她扯開封口，抓了一把粉末，屏住呼吸，對著狗群中心用力擲出。
粉霧騰起，像一團灰白的煙，隨風散開。最先聞到氣味的是靠近下風口的兩條黑狗，它們猛然抬頭，鼻子抽動兩下，忽然甩頭猛蹭地面，接著發出嗚咽，轉身就往坡下竄。其餘幾條也陸續反應過來，眼睛發紅，耳朵貼頭，有的原地打轉，有的首接趴下哀嚎。不過幾息工夫，狗群全散了，只剩一隻黃狗拖著後腿往林子裡爬，邊爬邊低叫。
陳小靈這才衝進藥田。
她蹲到林鐵柱身邊，一手按住他小腿傷口上方，止血。血還在滲，但不算太深，是被狗爪子劃破的，皮肉翻著，沾了泥。
“你瘋了？”她嗓音壓得很低，手指卻抖了一下，“誰讓你守這兒？誰讓你硬攔？”
林鐵柱低頭坐著，額頭冒汗，嘴唇發白，聽見問話才慢慢抬頭，“我……我看見狗進來，就想著不能讓它們吃藥……你剛簽了合同，這些要是沒了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，喘了口氣，又低下頭。
陳小靈沒再說話。她撕下自己T恤下襬的一角，三下兩下疊成布條，繞過傷口紮緊，打了結。動作利索，可手勁重了些，林鐵柱疼得吸了口氣，卻沒躲。
“再亂跑，不管你了。”她說完，鬆開手，站起身環顧藥田。
田裡還算完整。中間幾行藥苗安然無恙，只有靠外的三株被啃斷了莖，葉子嚼爛了，根還連著土。她蹲下撥了撥土，確認沒傷及主根，才稍稍鬆了口氣。她從包裡掏出密封袋，把剩下的驅獸粉分成兩小包，一包塞回側袋，另一包壓在田邊一塊石頭底下。
“記住了，以後遇上這種事，先撤回來，報信給我。”她拍掉手上的土，語氣緩了些，“你人在這兒，藥毀了還能種；你要出了事，我上哪兒找你去？”
林鐵柱坐在地上沒動，兩隻赤腳沾滿泥，腳趾摳著地縫。過了會兒，他小聲說：“想幫姐……”
陳小靈背對著他，正把帆布包重新背上肩。聽到這句話，她肩膀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只說了句：“走吧，天快黑了。”
她伸手扶他起來。林鐵柱撐著地要站，左腿一軟，身子歪了下，她立刻伸手架住他胳膊。兩人靠得近，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汗味混著草腥，還有點驅獸粉的辛辣氣。
他們慢慢往坡上走。路窄，她走在外側，讓他靠著山壁。林鐵柱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試探著落地，咬著牙不吭聲。她由著他，也不催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，“姐，那粉……還有嗎？”
“有。”她說，“夠用。”
“那……能不能……再留一點在田邊？我明天還能來瞧瞧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他滿臉是汗，眼睛卻亮著，不是怕，也不是委屈，是一種她熟悉的東西——像是她當年在實驗室盯著顯微鏡時的眼神，固執，認準了一件事就不肯撒手。
“行。”她說，“但你來之前得先找我，不準一個人上山。”
他點頭，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可眉梢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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