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正懸在頭頂，曬得石板路發燙。陳小靈站在老槐樹下，帆布包沉實地壓著肩頭，藍布上的金銀花幹品顏色未變，枯枝橫在角落，葉片己舒展成青綠。她沒說話，也沒收攤，只是靜靜站著，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。
圍觀的人群沒散。幾個藥販子蹲在邊上，草帽老頭鼻樑上架著老花鏡，盯著枝條不放。有人低聲說這水怕是加了激素，也有人說像是某種催芽秘法，但誰也不敢伸手碰。檢測儀拿過來試過三次，讀不出成分，螢幕只跳亂碼。
趙永富仍站在藥店門口的陰影裡，西裝筆挺，金絲眼鏡反著光。他從始至終沒再開口，可腳底下那一步也沒挪。手扶門框的姿勢一首沒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陳小靈低頭，從內衣口袋取出粗陶小瓷瓶。瓶身粗糙，塞子拔開時“噗”一聲輕響。她傾出一滴靈泉，清亮液體落在枯枝根部，迅速滲進幹皮。
有人吸了口氣。
枯枝表皮開始鼓動，像有東西在底下爬。頂端的葉簇猛地脹了一圈，顏色由青轉深綠，枝幹表面裂紋閉合，浮起一層潤澤的漿光。緊接著，頂端鼓出三個花苞，圓潤緊實，外皮泛金。
人群往後退了半步。
花苞膨脹的速度加快，三息之間破殼而出，金黃花瓣層層綻開，形如金銀花，卻比尋常大上一圈，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光澤。陽光照上去，反射出細碎亮斑，像鍍了層薄金。
“開了！”有人喊。
“真開了！三朵都開了！”
一個穿灰褂子的老藥農撲到近前，顫抖著手想摸，指尖剛觸到花瓣，整枝突然輕輕一顫——三朵花同時搖晃，灑下幾粒金粉似的花蕊，落在藍布上，竟發出輕微的“沙”聲。
全場靜了下來。
沒人說話。連風都停了。
趙永富終於動了。他鬆開門框，一步步走回來，皮鞋踩在石板上，聲音格外清晰。他在攤前站定，俯身，兩指夾起那枝開花的枯枝，舉到眼前細看。花瓣完整，花蕊溼潤，香氣清而不衝，聞著像雨後山林。
他放下枝條，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合同。紙張嶄新，邊角整齊，像是早備好的。他翻開第一頁，遞過一支鋼筆。
“你這花，我全收。”他說，“不止今日這些。以後每月，我要一百斤。”
陳小靈看著他。
“籤。”他拍桌，聲音不大，卻震得藍布上的密封袋輕跳了一下。
她接過筆。筆桿冰涼，刻著“永富藥材行定製”幾個小字。她翻開合同，快速掃過條款：供貨週期、驗收標準、違約責任，一條條寫得清楚。價格一欄寫著“面議”，空著。
她沒問價。也沒提試用反饋的事。
筆尖落在“供貨方”欄，寫下“陳小靈”三個字。簽字時，手指微抖，墨跡在紙上頓了一下。她抬頭，正對上趙永富的眼睛。
那一瞬間，她看見他眼底閃過一道光。不是笑，也不是喜，而是一種極銳利的東西，像刀鋒擦過玻璃，短促、冰冷、帶著目的性。她心頭一緊，立刻收筆，將合同摺好，連同鋼筆一併遞迴。
趙永富接過，沒看合同，只盯著她。嘴角慢慢揚起，幅度很小，卻拉到了耳根。他把合同塞進內袋，轉身朝藥店走去，腳步沉穩，背影筆首。
陳小靈彎腰，將藍布西角提起，把金銀花和那截開花的枯枝一起包好。她沒多看一眼周圍的人，也沒回應任何低語。帆布包背上肩，動作利落。她轉身，朝著集市外的小路走去。
太陽開始西斜，光線由白轉黃，照在她背後，影子拖得老長。石板路兩側的店鋪陸續掛出燈牌，有人叫賣涼粉，有人收攤疊凳。她走過一家雜貨鋪，玻璃櫃裡擺著塑膠花，顏色豔得不真實。
她沒停。
走出集市口，拐上通往山區的土路。坡道崎嶇，腳底踩著碎石，每一步都踏實。包裡的合同在夾層裡，貼著胸口，能感覺到它的輪廓。枯枝包在藍布裡，壓在藥材下面，花還沒謝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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