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陽爬上東山脊，陳小靈的腳步也踏進了縣城集市的石板路。她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地壓著肩膀，裡面鑷子、放大鏡、記事本都原樣未動，密封袋裡的金銀花幹品整齊碼放，金白分明。她沒在路邊攤停步買水，也沒去熟人開的雜貨鋪打招呼，徑首走向藥材交易區的老槐樹下——那裡是本地藥販子每日聚集的地方。
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，把包放在地上，解開搭扣，取出一塊舊藍布鋪開，將幾束曬乾的金銀花並排擺上。花瓣色澤鮮亮，聞不出刺鼻氣味，反而有股淡淡的清氣。她剛擺好，就有兩個揹著竹簍的老婦湊近看。
“這花咋這麼黃？”其中一個眯眼問。
陳小靈抬頭，“自家山上採的，三日成熟。”
老婦搖頭走開。另一個伸手摸了摸花瓣，嘟囔一句“嫩得不像陳年貨”，也走了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，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脆響。陳小靈抬眼，看見趙永富從人群裡踱過來。他大背頭梳得油亮，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半眯著，手裡捏著一把摺扇，沒開啟。他在攤前站定，俯身拾起一片花瓣，指尖捻了捻，鼻翼微動。
“這金黃色……三日成熟？”他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。
周圍幾個藥販子聽見了，陸續停下交談，朝這邊張望。
陳小靈看著他，點頭：“是。”
趙永富嘴角一扯，笑了。他把花瓣扔回布上，扇子輕敲掌心：“大學生，你當我是收破爛的？金銀花野外生長少說得三個月，大棚催也不下二十天。你說三日，還長得這般飽滿，你是種花還是煉丹？”
沒人接話。有人低聲笑了一聲。
陳小靈沒動怒，也沒解釋。她只是伸手，把那片被扔下的花瓣重新擺正，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小截枯枝。枝條不過手指長，灰褐色，表皮乾裂，是昨夜熬完藥後丟棄的殘渣晾乾的。她將它平放在藍布一角。
趙永富挑眉：“這是要變戲法？”
她不答，又從內衣口袋摸出一隻粗陶小瓷瓶。瓶身無釉，邊緣粗糙，塞子拔開時發出輕微的“噗”聲。她傾出三滴液體，清亮無色，落在枯枝根部。水珠滲進幹皮，瞬間不見。
眾人圍攏上來。一個戴草帽的老頭蹲下身子，離那枝條不到半尺。
起初沒人說話。太陽照在石板上，熱氣升騰。
約莫半刻鐘過去，有人突然吸了口氣。
枯枝的頂端，一點綠意冒了出來。極小，像針尖挑破了灰殼。接著，那點綠緩緩舒展，變成一枚嫩芽，再慢慢撐開兩片細葉。葉片薄而透明，在陽光下泛出水光。
全場靜了。
“活了？”有人喃喃。
“真的活了！”先前笑出聲的那個藥販子瞪大眼，往前擠了一步。
趙永富沒動。他盯著那根生出葉子的枯枝，臉上的笑早就沒了。他慢慢彎腰，伸出兩指，輕輕碰了碰葉片。指尖傳來溼潤的觸感，不是假的。
“你這水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低了些，像是自語。
沒人應他。他自己也沒說下去。
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。有人說這怕是仙露，有人說該拿去化驗，還有人悄悄掏出手機想拍，被旁邊人一把按住手：“別惹事！”
陳小靈依舊站著，雙手垂在身側。她沒去看那些議論的人，目光只落在趙永富臉上。他金絲眼鏡反著光，照不清眼神，但她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終於首起身，扇子不再敲掌心，而是夾在腋下。他看了她一眼，這一眼比剛才任何一句質問都來得深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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