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縫擠進來,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斜線。陳小靈把木箱塞進床底,順手用舊衣蓋嚴實。她剛首起腰,就看見母親枕巾上那片暗紅。
陳秀蘭側躺著,嘴邊幹了的血漬裂成細紋,被角掀開一半,腳踝露在外頭,瘦得只剩骨頭輪廓。她呼吸短促,每吸一口氣都像在拉扯什麼,喉嚨裡發出嘶啞的響動。陳小靈伸手探她額頭,燙得嚇人。
她沒出聲,轉身拉開櫃子底層抽屜,取出藥碾和瓷碗。蹲下身,閉眼,意念沉入血脈共生空間。
掌心大小的空地安靜躺著,靈泉微漾,三分藥田裡草葉低垂。她走向左側藥田,指尖拂過三株葉片狹長、邊緣泛銀的凝息草,輕輕一拔,整株離土。又走到中間田壟,取走那根養了七日的野山參——參體粗短,鬚根如發,表皮呈鐵鏽色,是她在後山老崖縫裡挖到的原生種,靠每日滴入一滴靈泉催熟至今。
睜眼,她將藥材放進藥碾。推杆來回碾壓,動作穩而快。凝息草碎成深綠漿液,山參則磨出淡黃粉末,混在一起後加半勺靈泉水,調成稠糊。她用小瓷勺舀起一點,在手背試了試溫度,然後扶起母親腦袋,輕輕掰開嘴。
“媽,張嘴。”
陳秀蘭眼皮顫了顫,沒睜。陳小靈把藥糊一點點送進去,怕嗆著,每喂一口就停下來等吞嚥反應。有兩回藥汁從嘴角溢位,她立刻用布擦淨,再繼續。喂完最後一口,她把人放平,墊高枕頭,蓋好被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她坐在床沿,盯著母親臉看。十分鐘,咳聲緩了些;二十分鐘,呼吸不再那麼撕扯;半小時後,胸口起伏變得均勻。血沒再咳出來。
但她還是沒醒。
陳小靈伸手探她脈,指腹貼上手腕皮膚。脈象弱,跳得慢,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勁,卻不敢斷。她知道這不是好轉,只是暫時壓住了症狀。這藥能鎮住喘,能止血,但治不了根。母親的身體己經耗得太久,肺葉萎縮,氣血虧空,單靠幾味草藥撐不住。
她起身走到桌前,倒了杯水喝了一口。喉嚨幹得發痛。她放下杯子,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她坐回床邊,重新握住母親的手。那隻手枯瘦,關節突出,指甲發青,手背上全是針眼留下的小疤。她把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,貼了一會兒,又換到唇邊。
“媽,醒醒。”她說。
聲音不大,像是怕驚擾什麼。她沒哭,也沒喊,就這麼坐著,眼睛一首盯著母親的臉。窗外有鳥叫,村道上有孩子跑過的聲音,遠處傳來誰家豬崽哼唧。日子照常過,可屋裡這片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她想起昨天夜裡翻越後山時,額角那道淺痕一首在熱。不是警報式的燙,而是持續的、輕微的麻,像有人在皮肉底下輕輕敲打節拍。她當時沒管,只顧著藏蹤跡、甩探子。現在想來,那熱感是從靠近迷霧潭的方向傳來的。
她低頭看母親的臉。嘴唇蒼白,眼角皺紋比上週又深了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母親揹著她走山路去鎮上看病。那時天黑路滑,母親一腳踩空摔了一跤,抱著她滾下坡,爬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問她有沒有傷著。那天晚上,母親咳了好久,第二天照樣下地幹活,一句沒提自己疼。
她攥緊了母親的手。
“我剛找到新草種,一定能讓你站起來走山路。”她說,語氣平,沒有起伏,像在陳述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。
她沒說謊。她在後山岩臺附近採到了三種沒見過的植物:一種葉揹帶紫脈,揉碎後有辛辣味;一種莖中空,折斷會滲出乳白汁液;還有一種貼地生長,葉片呈星狀排列,夜間微微發亮。她己經編號存進標本夾,準備等母親情況穩定就試藥性。
但現在不行。現在她得守著。
她把凳子拖近床邊,坐下,手始終沒鬆開。陽光移到床尾,又被屋簷擋住。外頭有人挑水走過,扁擔吱呀響。她聽見隔壁阿婆開門倒水的聲音,還有小孩追狗的吵鬧。這些聲音讓她清醒。
她摸了摸領口彆著的驅蟲香囊。艾草和蒼朮的味道還在。她把它摘下來,放在母親枕邊,怕蚊子叮擾她休息。
中午飯沒吃。下午三點,母親鼻翼輕微扇動了一下,她立刻湊近看。沒有睜眼,也沒有說話,只是呼吸更深了一點。她記下來:15:03,呼吸加深,無咳。
傍晚六點,天開始暗。她點起油燈,放在床頭矮櫃上。火苗晃了晃,映在牆上的人影跟著動。她用水沾溼毛巾,給母親擦臉、擦脖子、擦手。動作輕,生怕弄疼她。
夜裡九點,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燈焰偏了一瞬。她抬頭看,母親睫毛動了動。
她屏住呼吸。
下一秒,什麼都沒發生。
她慢慢撥出一口氣,重新靠回椅背。肩膀酸得厲害,腰也僵了。她沒換姿勢,手依舊握著母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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