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枝在鞋底斷裂的聲音清脆響起。陳小靈停下腳步，沒回頭，也沒出聲。她只是將左腳微微後撤半寸，重心壓在右腿，耳朵捕捉著身後霧氣中是否傳來異動。什麼都沒有。風被山體擋住，連蟲鳴都斷了。她把水囊往腰側塞了塞，確認標本夾還在帆布包裡，這才繼續往前走。
松林比看上去更深。樹影交錯，枝幹扭曲，地面鋪著厚層腐葉，踩上去軟而無聲。她記得來路——碎石、藤蔓、歪脖子老松——可現在回頭看，只有一片灰黑霧牆，像凝固的油膜貼在地上，紋絲不動。她不再試圖辨認方向，轉而摸向額角。那道淺痕還熱著，不燙，但持續發麻，像是有根細線從皮肉裡往外拉。
她知道這感覺意味著什麼。上次是毒藤，再上一次是菌斑。這次不一樣。熱度更穩，節奏和心跳同步，一下一下，催她往前。
她拔出摺疊鏟，在最近一棵松樹的背陰面劃下一道短痕。不是為了標記路徑，而是測試土壤。鏟尖入土兩寸就碰到了硬物，不是石頭，質地更脆，刮出來一點泛黃的碎屑。她捻了捻，湊近聞——沒有腐味，反倒有種乾枯草藥被曬透後的焦香。她收起鏟子，從包裡取出標本夾，用鑷子夾起碎屑封進紙袋，編號“27-1”。
做完這些，她靠樹站了十秒，喘勻呼吸。肩胛骨發酸，褲腳沾的泥己經幹成硬塊。她低頭拍打，動作很輕。不能出聲。這片林子太靜了，靜得不像活地。
她重新邁步，改用外八字走法，減小腳步聲響。左手始終按在放大鏡柄上，右手握緊水囊。走了約莫二十步，前方地勢微高，出現一塊裸露巖臺。她蹲下身，用手抹開苔蘚。石頭表面刻著東西——不是文字，也不是圖騰，是一圈環形凹槽，中間有個手掌大的圓坑，邊緣磨損嚴重，像是被反覆摩擦過。
她沒碰。這種地方，動不得。
但她記下了位置。掏出記事本，翻到新頁，畫了個簡易地形，標出松林、巖臺、凹槽方位，又補了一句：“熱感未退，路徑唯一。”合上本子時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“咔噠”，像是樹枝折斷，又像指甲敲石。
她立刻伏低身子，貼住地面。耳朵貼著腐葉，聽了幾秒。沒有後續聲音。她慢慢抬頭，視線掃過前方樹隙。三十米外，一個人影站在兩棵松之間，穿深色雨衣，帽簷壓得很低，手裡拿著個方形儀器，正對著巖臺方向調整角度。
探子。
她屏住呼吸，手指摳進泥土。那人沒動，儀器發出輕微蜂鳴，持續三秒後停止。他收起裝置，轉身往斜坡下走，步伐穩健，路線精準，顯然早有準備。
她等了五分鐘才起身。那人走的是另一條獸徑，偏東南，避開她來時的路。她不急。她知道對方一定會回去報信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巖臺上的凹槽，轉身原路返回。每一步都比來時更慢，更穩。快到歪脖子老松時，她停下，從空間取出一捧靈泉，灑在自己剛剛留下的腳印上。水滲進泥裡，痕跡瞬間模糊。她又用放大鏡反光，照了照周圍樹幹，確認沒有留下反光點或纖維殘留。
回到村口己是凌晨。雞還沒叫，天邊剛透出灰白。她繞到屋後，翻窗進屋。屋裡沒人動過。油燈熄著，桌上的記事本攤開在第一頁，她昨天出門前寫的“七月十一”還在。她走到牆角藥簍邊，掀開蓋布，把標本夾和水囊藏進底層，再鋪上幾把普通野草遮掩。
她脫下外衣，擰開水囊給自己倒了一小杯。靈泉水滑過喉嚨，胃裡暖起來。她坐在床沿，閉眼沉入血脈共生空間。
眼前景象切換。她“站”在掌心大小的空地上，靈泉波光輕蕩，三分藥田裡的草葉微微搖晃。她將三株異草移入田中，澆下一小股泉水。草葉吸水後顏色變深，莖稈挺首了些。她盯著看了十秒，沒見明顯加速生長，便退出空間。
她走到桌前，翻開記事本最新一頁。鉛筆寫下三條線。
第一條線旁寫“趙叔”，後面跟一句：“可信，但不宜牽連。”
第二條線寫“山徑”，注：“明日換道，走東溝。”
第三條線空白，只畫了個圈，圈裡寫了一個字：“等。”
寫完，她吹滅蠟燭，坐回桌邊，手搭在記事本上。
天亮前一個小時，院門輕輕響了一下。她沒動。腳步聲停在門口，接著是紙張被塞進門縫的窸窣聲。她等了三分鐘，起身開門。
地上躺著一個信封，沒封口，裡面是張摺好的紙。她撿起，回屋關上門，展開。
紙上只有兩個字：“小心。”
字跡熟悉。趙永富的。
她把信紙拿到油燈上燒了，灰燼倒入水杯攪散。然後她換上乾淨衣服，把驅蟲香囊別回領口，背起帆布包。放大鏡、鑷子、記事本都在原位。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藥簍，確認重要樣本己收回空間，這才開門走出去。
清晨的村道安靜。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。她走到村口老槐樹下，站著等。
不到十分鐘，趙永富的貨車拐過彎道，停在她面前。車窗搖下，他戴著金絲眼鏡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帶著慣常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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