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靈揹著帆布包從半山坡走下來，腳底踩著溼泥與碎石混合的土路，鞋幫上沾滿山泥。天色己暗，雲層壓得低，風從谷口穿出，帶著一股潮氣撲在臉上。她肩上的揹包帶子勒進皮肉，但她沒停下，腳步比進山時穩。中途她曾開啟包看過一次藥材，暖區的金銀花仍在緩慢開放，寒區的藥束無一絲腐敗跡象。她合上包，繼續往下走。
村口傳來人聲時，她放慢了腳步。
火堆在村口空地上燃著，幾塊石頭圍成圈，柴火噼啪作響，火星往上跳。七八個村民坐在矮凳或木樁上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裹著外套，手裡端著搪瓷缸。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，但在這夜裡顯得清晰。陳小靈原本打算首接回家，可聽到“瘴氣”兩個字，她停在了人群外側的樹影裡。
“這陣子霧是不對勁。”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說，他蹲在火邊，手伸向火苗，“早上起來，屋後那片林子白茫茫一片，連鳥都不叫。”
“我今早去後坡割豬草，差點迷路。”另一個婦女介面，“走出林子時，鼻子發酸，喉嚨像被砂紙磨過。”
“聽說後山有怪潭……”一個年輕後生插話，聲音壓低，“前天我表哥進山採菌子，走到斷崖底下，看見一汪黑水，冒泡，還帶腥味。他不敢靠近，轉身就跑，當晚就開始發燒說胡話。”
火光晃了一下，有人往火裡添了根乾柴。
“我爹說，三十年前，也有過這種事。”另一個年長些的村民開口，語氣緩慢，“那時候村裡死了三頭牛，都是半夜暴斃，眼睛發青，嘴吐白沫。後來有人說，是山精作祟，燒香祭山才平息。”
“你別嚇人了。”先前那女人打斷，“咱們這兒哪有什麼山精？”
“不是山精是什麼？”年長村民不緊不慢，“那年頭，王支書他爹還在當隊長，親自帶人封過一條山道，誰也不讓進。從那以後，再沒人提後山的事。”
火堆突然爆了個火星，眾人靜了一瞬。
陳小靈站在樹後，手指扣住揹包帶。她的呼吸變輕了。後山——正是她發現山洞的地方。她記得那天攀巖時，右手扒住石縫，額頭撞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，血流下來，滴進石縫。第二天，她額間那道傷痕就化成了隱痕，而空間也從此開啟。她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事，連母親都沒提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繭子厚實，指節因長期握鋤而略顯粗大。這些日子她進山採藥、試種、記錄週期，一切順利。可剛才那後生說的“怪潭”，方位竟與她藏藥苗的巖縫極近。她想起這幾日晨霧確實濃得反常，且每次靠近洞口區域，額間隱痕都會微微發熱，像被陽光曬著的鐵片。
“閉嘴！散！”
一聲厲喝劈開夜色。
王德發拄著柺杖從村道走來，左腿拖在地上，柺杖敲擊青石板發出沉悶聲響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，袖口捲到小臂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走到火堆前，柺杖重重杵地，火光映出他半邊臉的陰影。
“又是誰在傳這些亂七八糟的話？”他盯著說話的幾個村民，“後山能有什麼？毒蛇、野豬、滑坡！你們不去管田裡的活，倒有空編故事嚇自己？”
沒人回應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。”他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地面，“山裡霧重是天氣，瘴氣是老話，現在科學發達，哪來的鬼神？明天我要看到各家的地都翻一遍，誰再聚在這兒說這些沒影的事，扣工分！”
火堆旁的人陸續起身，端著缸子往自家方向走。有人低聲嘟囔，也有人沉默不語。片刻，空地只剩餘燼和幾根未燒盡的柴。
陳小靈沒動。
她看著王德發獨自站在火堆前，背對著她，柺杖撐地，肩膀微聳。他像是在看火，又像是在等什麼人走遠。過了十幾秒，他抬起手，用柺杖尖撥了撥灰燼，然後轉身，一瘸一拐地朝村委會方向走去。
火堆徹底熄了。
夜更黑了。
陳小靈仍站在原地。風吹過樹梢，發出沙沙聲。她腦中反覆回放剛才那些話：“怪潭”“三十年前”“封山道”……還有王德發的反應。一個普通村幹部，不會無緣無故阻止村民談論一座山。尤其是，他曾經兩次在她準備進山時攔住她，說“最近地質不穩，別去”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。裡面裝著剛培育好的兩批金銀花，標籤清楚寫著溫區、寒區、生長週期。這是她目前唯一能穩定供給母親的藥源。若山中環境真的出現異常，藥田受影響只是時間問題。
她抿緊嘴唇。
霧濃、潭黑、隱痕發熱、村民傳言、王德發阻攔——這些事單獨看都不足為奇，可串在一起，就成了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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