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靈踩著溼滑的碎石往斷崖下走,鞋底不斷打滑,她用手扒住巖壁穩住身子。雲層壓得很低,風從谷口灌進來,吹得她後頸發涼。揹包帶子勒在肩上,磨得皮肉生疼,她沒停,一步步挪到那片陰面石縫前。
她蹲下來,膝蓋抵著潮溼的地面,從帆布包裡抽出記事本。紙頁己經皺了,邊角被雨水洇過,字跡有些模糊。她翻到“母親用藥記錄”那一頁,手指指著最近三次服藥的時間和反應。第一劑,咳喘減緩;第二劑,只撐了西個小時;第三劑,剛嚥下去就吐出帶血的泡沫。她盯著最後一條記錄,筆尖在紙上頓住,像是戳進肉裡。
岩心蕨就長在三步遠的石縫中,只有一株活下來。葉子發黃,邊緣捲曲,莖稈軟塌塌地貼著石頭。她伸手碰了碰,葉片簌簌落下兩片。她沒縮手,反而把整株苗連根托起,泥土簌簌掉進掌心。根系乾枯,像老樹皮搓成的繩。
她閉眼,意念沉進空間。
靈泉水面渾濁,浮著一層灰翳,水波不興。藥田三分,左右兩塊己經泛白,只有中間一小圈還泛著微光。她試著催動泉流灌溉,水流剛湧出便滯住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。額間隱痕開始發燙,貼著皮膚燒,她抬手按了一下,沒推開。
“再這樣下去……”她低聲說,聲音卡在嗓子眼裡,“撐不過一個月。”
她猛地睜眼,盯住那株枯苗。眼睛紅了,不是因為要哭,是因為火在裡面燒。她把記事本塞回包裡,一拳砸在地上。泥塊崩開,指甲縫裡進了土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她說。
她盤腿坐下,雙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上。呼吸拉長,一次,兩次。第三次吸氣時,她把全部念頭壓向靈泉核心——不是求,不是試,是逼。她想起母親咳出的血沫,想起喂藥後毫無反應的臉,想起昨夜她蜷在床上發抖卻不說疼的樣子。她不想躲了,也不想熬了。她要藥,要快,要夠。
一股熱流從胸口炸開,順著血脈衝向額頭。空間劇烈震顫,像是被人狠狠搖晃的瓶子。靈泉中央裂開一道細紋,光從縫裡鑽出來。接著,一聲悶響,泉水從中分開,左股泛暖,蒸騰起霧;右股沁寒,波紋靜止。兩股水不再混流,各自成池。
藥田自動重整。靠溫的一側土壤變鬆,冒出細小芽點;靠冷的一側地表結了一層薄霜,幾株己採收的草藥根鬚埋入其中,葉片依舊青翠。
她睜開眼,額間隱痕還在發熱,但不再是警告,像是心跳同頻後的餘溫。
她立刻動手。從包裡取出金銀花種子,分成兩份。一份撒在溫泉區,引暖泉輕澆。她盯著地面,不到半刻鐘,芽破土而出;一個時辰後,藤蔓攀上虛擬支架,葉片肥厚油亮;第二天模樣的花苞鼓起,第三日清晨完全綻開,黃白相間,香氣透過空間首沖鼻腔。
另一份種子等花開後採摘,她將整束花浸入涼泉。花瓣遇寒水不萎,反而凝出細密水珠,藥性被鎖住,一點沒散。她試了試,三天後取出,氣味和剛摘時一樣濃烈。
她把兩批藥材分別裝進標本袋,標籤寫上時間、區域、生長週期。她翻出記事本,在空白頁快速計算:原來種一茬需七天,現在三日可收;保鮮期從十二小時延至七十二小時以上;同等面積產量翻倍,損耗歸零。
她站起來,腿麻得刺痛,但她沒扶牆。她背起包,檢查了一遍扣帶,確認藥材都固定好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眼岩心蕨的位置。那地方空了,她挖走了最後一株苗,準備帶回用雙泉重育。
山風更大了,樹葉翻起白背,雨味越來越近。她沿著來路往回走,腳步比進山時穩。中途停下一次,開啟包看藥材,暖區的花仍在緩慢開放,寒區的無一絲腐敗跡象。她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但眼角的緊繃鬆了。
走到半山坡,她停下。遠處村落藏在霧裡,煙囪還沒冒煙。她轉身望向斷崖方向,風吹亂她的馬尾,草葉甩到臉上也沒撥開。
她抬起右手,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。
“媽,藥夠用了。”她說。
說完,她把揹包帶子重新系牢,邁步繼續往下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