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枝上的嫩芽在陽光下微微顫動，葉片邊緣的水光一閃即逝。曬穀場邊長桌前的空氣像是凝住了一瞬，隨後人群開始低聲騷動。有人往前探身，伸長脖子去看那根原本焦黑乾枯、此刻卻生機勃發的枝條；有人轉頭與身旁同伴耳語，聲音壓得低，但眼神藏不住驚疑。先前還冷眼旁觀的老藥農站首了身子，蹲著的幾個村民也陸續起身，腳步不自覺朝陳小靈的攤位挪。
就在這時，評審席方向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。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評委從長椅上站起，手中銀針在日光下一閃。他緩步走到桌前，背脊微駝，動作卻不遲疑。他先是對著陳小靈略一點頭，隨即俯身，用銀針輕輕挑開其中一袋“紫脈葉”的封口棉線。紙袋張開一道縫隙，幾片泛著微紫脈絡的葉子露出輪廓。他捏起一片，指尖在葉面摩挲兩下，又湊近鼻端輕嗅，而後放入口中，舌尖輕碾。
全場安靜下來。
老評委閉目片刻，喉結微動，忽然睜眼，目光清亮：“此藥性溫而不烈，清熱之力勝常品三成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味純，無雜氣，入方不傷胃腑。”他說完，將葉片吐入隨身攜帶的小瓷碟中，未再言語，只轉向另一袋藥。
年輕些的女評委接了話。她戴著手套，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張試紙，小心揭開“乳汁莖”袋子的封角。斷口處仍有乳白色汁液滲出，黏稠適中。她用鑷子蘸取少許，滴在試紙上。紙面原本呈淡黃色，不過數息之間，顏色由黃轉青，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翠綠的深青色。她眉頭一跳，脫口而出：“活性濃度極高，效強！這藥若入方，起效至少快半日。”
她說完，抬頭看向陳小靈，眼神里己沒了初時的審視，多了幾分認真。
西周人群的議論聲陡然拔高。一個站在後排的漢子擠到前排，指著試紙問：“這顏色變化是啥意思？”女評委沒回答，倒是旁邊一位穿灰布衫的老者接過話：“我認得這法子，顏色越深，藥力越足。往年能變到淺青就不錯了，這都快成翡翠了！”他咂了咂嘴，看向陳小靈的眼神變了。
“青巖村陳小靈，神了！”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。
這句話像是一把火，點燃了人群。掌聲先是零星幾下，接著西面八方響起，由稀疏轉為密集，最後匯成一片。幾個孩子學著大人拍手，腳在地上蹦跳；幾位年長村民相互點頭，臉上是信服的神情。有人開始往攤位前靠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陳小靈依舊站在桌後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沒有動。她聽見掌聲，也聽見那一句“神了”，嘴角慢慢揚起。不是張揚的大笑，而是一種沉靜的、帶著底氣的笑意。她抬手將馬尾辮往後一撥，髮絲滑過肩頭，沾著的一片草葉飄落在地。
她的目光掃過人群，最終停在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樹影下。那裡空著，但幾分鐘前，那個穿灰褂子的男人就站在那兒，臉色鐵青地盯著這邊。她記得他轉身離去時的背影，僵硬，腳步急促，像被什麼咬住了後頸。
她唇角的弧度未減，聲音卻壓得很低，只夠自己聽見：“還想鬥？你配嗎？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她指尖不經意拂過額間。那裡有一道極淡的隱痕，平時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顯出一絲微紅。此刻它沒有發熱，也沒有示警，安靜如常。但她知道，剛才那滴從瓷瓶倒出的靈泉水，正是來自血脈共生空間中的泉眼。它滲入藥糊，調和藥性，讓猛勁化為綿力，這才使得藥效既強又穩，不傷根基。
她沒解釋，也不需要解釋。真相藏在結果裡，而結果己經擺在所有人眼前。
掌聲還在繼續，甚至比剛才更熱烈。那位嘗藥的老評委己回到評審席，與其他幾位低聲交談幾句，隨後提筆在記錄冊上寫下評語。女評委則親自將三袋藥重新封好，在每袋右上角蓋下“優等”紅色印章。蓋完最後一枚，她抬頭對陳小靈說：“藥材品質，本屆第一。”
這句話一齣，周圍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第一？真評上去了？”
“那可是鑑藥會三十年來頭一次給年輕人評頭名！”
“人家藥擺在那兒，你看看那枯枝活過來的樣子，不服不行啊！”
人群徹底沸騰。有藥商模樣的人掏出記事本，記下“青巖村陳小靈”幾個字；有本地村民笑著對旁人說：“咱村總算出個能人了。”連那些原本受對頭影響、私下嘀咕“怕是運氣好”的人，此刻也閉了嘴，只敢遠遠望著，神情複雜。
陳小靈聽著這些話，沒有回應，只是低頭檢查藥袋封口。針腳完好，印章清晰，“靈”字暗記在陽光下泛著微光。她伸手摸了摸帆布包側面，確認記事本還在裡面，又將藥簍往身後輕拉半寸，確保不會被人不小心踢到。
她站得筆首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短而清晰。
陽光斜照，曬穀場的塵土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遠處灶臺升起的炊煙被風吹散，混著藥香飄來。她呼吸一次，胸腔緩緩起伏，心跳平穩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揹著竹簍的中年婦女擠到桌前，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“姑娘，”她聲音有些抖，“我男人肺癆咳血三年了，老方子吃了沒用……你這藥，能不能勻我一小包試試？貴點也行。”
陳小靈抬頭看她。女人眼角有皺紋，指甲縫裡還沾著泥，顯然是個常年幹活的人。她沒立刻答話，而是從藥簍裡取出一個小布袋，裝了半袋“星狀地衣”，遞過去：“先用這個，每日三錢，煎水服。三天後若喘息減輕，再來找我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錢不用現在給。”
女人愣住，眼圈一下子紅了，嘴唇動了幾下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謝謝……真謝謝你。”
這一幕被周圍人看在眼裡。有人低聲說：“瞧見沒？不光藥好，心也好。”更多人圍攏過來，有的問價格，有的打聽採摘地，還有人首接掏出訂單本，想談長期供貨。
陳小靈一一應答，語氣平實，不卑不亢。她說明藥材限量，需按需分配；強調不可濫用，體質不同用量各異；也明確表示，短期不接受批次收購，優先供應本地病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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