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照在門檻上,陳小靈蹲在草墊邊,手指輕輕搭在白九鼻尖。它的呼吸比夜裡平穩了些,耳朵不再頻繁抖動,尾巴上的布條也未再滲血。她鬆了口氣,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聲響。屋裡油燈早己熄滅,窗外的雞叫聲此起彼伏,山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動桌上翻開的記事本,紙頁嘩啦作響。
她走過去合上本子,指尖劃過“地脈異動”那行字,又停頓一秒,最終什麼也沒改。帆布包掛在椅背上,她伸手摸了摸包底——鑷子、放大鏡都在。驅蟲香囊別在T恤領口,還帶著昨夜殘留的一絲艾草味。她沒換衣服,褲腳沾著幹泥,指甲縫裡還嵌著赤髓草的碎屑。
她最後看了眼白九,轉身拉開門。
門外光線刺眼,她眯了下眼。藥田靜靜躺在晨光裡,被翻過的土塊邊緣發白,幾株板藍根歪斜著身子,葉子捲曲。她沒去扶,也沒補種。現在做這些沒用。她知道,再來一次,照樣擋不住。
她背起帆布包,邁步走出院子,順手帶上門閂。腳步落在青石板上,聲音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山路蜿蜒向下,通往鄰鎮集市,她走得快,卻不急。腦子裡反覆過著昨夜的事:三頭異獸,動作協調,專挖根部,不是為吃,是找東西。可找什麼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不能再等下去。
鎮口茶攤支著油布棚,幾張木桌擺在外沿。幾個挑擔的老農圍著喝茶,煙味混著粗糧餅的香氣飄在空中。她走到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大麥茶。水燙,她沒喝,只讓熱氣燻著手心。眼睛一首盯著進鎮的路口。
大約一盞茶後,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坡道上。老周頭挑著兩隻竹簍,前頭裝滿曬乾的草藥根,後頭放著鐵鋤和麻繩。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,袖口磨出毛邊,肩頭搭著汗巾。走近了,認出她來,停下腳步,咧嘴一笑:“喲,大學生,今兒怎麼有空下山?”
陳小靈立刻站起來,把空碗推到一邊。“周叔,正好碰上您。”她聲音有點啞,清了清嗓子,“我有事想問您。”
老周頭放下擔子,在她對面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灌了一口。“說吧,啥事?”
她低頭組織語言,沒提空間,也沒提白九,只說:“我家藥田接連兩晚上被人破壞。野獸從地下鑽出來,專刨藥根,不啃也不吃,挖完就走。您見過這種……會打洞、專挑根脈下手的野物嗎?”
老周頭聽著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他放下碗,拿汗巾擦了擦嘴,又擦了擦手,才低聲問:“它們刨的是不是那種連著地氣的深根?靠近溼土,底下有暗流響動的地方?”
“對。”她點頭,“就在藥田西北角,離主根區最近的位置。”
老周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嘆了口氣。“你莫不是碰上了‘地竄’?”
“地竄?”她重複一遍,從帆布包裡掏出記事本和筆。
“老輩人講的名兒。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桌上畫了個彎彎曲曲的痕跡,“形似獾,皮如鼠,爪子利,能在土裡遊走像魚。不常見,一齣就是成群。它們不是找吃的,是尋‘氣眼’——地底下靈氣冒出來的口子。聞著味就往那兒鑽,順帶把周圍的根全毀了。”
她握筆的手緊了緊。“那……有沒有辦法防?或者,能讓它們不敢靠近?”
老周頭端起茶碗,吹了口氣,慢悠悠說:“有倒是有一樣草,叫雷公藤。氣味辛辣沖鼻,根莖帶紫紋,葉子對生,開小白花。這草性烈,尋常蟲獸聞著就躲,尤其是畏土的活物,根本不敢近身。早年採藥人進深山,就在腰帶上掛一把,防的就是地竄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這草長在哪兒?”
“陰溼斷崖底下多見。”他用手比劃,“背陽面,常年不見日頭,霧氣重,石頭滑溜溜的。一般在老林深處,路不好走。你一個人,不熟地形,難找。”
她迅速記下:雷公藤,紫紋根,對生葉,小白花,辛辣味,生於陰溼斷崖,避地竄。
寫完唸了一遍:“您說的這些,能確認嗎?”
“我五年前在迷霧山南坡親眼挖過一株。”他點頭,“當時就掛在腰上,整夜沒動靜。第二天天亮一看,邊上全是爪印,就是沒人敢上來。”
她合上本子,心跳快了幾分。這是第一次,有人給出明確解法,不是猜測,不是安慰,是實實在在的應對之策。
“謝謝您,周叔。”她站起身,語氣堅定,“我這就準備進山。”
老周頭抬眼打量她一眼。“你真要去?那地方可不比平地。”
“必須去。”她說,“藥田守不住,後面麻煩更大。”
他沒再勸,只是從藥簍裡翻出一小捆乾草,遞給她。“拿著,應急用。雖然不如新鮮的管用,但氣味還在。先綁在門口試試。”
她接過,道謝後轉身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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