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碾過溼滑的苔蘚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霧氣像一層貼在臉上的布,呼吸間全是潮味。陳小靈左手扶住一棵樹幹,粗糙的皮蹭著掌心,她停了一下,右手從帆布包裡抽出麻繩,纏了半圈在手腕上。繩子是粗 hemp 搓的,磨手,但她握得緊。
前方五步遠,路就斷在霧裡。她看不清腳下的土,只能憑感覺往前挪。早上出發時太陽還在東邊露了點頭,現在連影子都沒了。她記得老周頭說南坡,背陰,斷崖底下。她靠山勢判斷方向,左邊地勢高,右邊低,應該沒錯。可走了一個多時辰,除了樹還是樹,連塊像樣的石頭都沒見著。
腳下一軟,她猛地後仰。右腳踩空,陷進一個坑裡,身體往前撲。她立刻收腹,左腳蹬地,單手撐住旁邊一根斜出的樹枝,硬生生把重心拉回來。膝蓋磕在土埂上,疼得她吸了口氣。低頭看,是個淺坑,上面蓋著枯葉和斷枝,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她慢慢把腳抽出來,檢查腳踝,沒腫,也沒扭傷。她蹲下,手指撥開坑沿的浮土,底下是硬木削成的尖刺,己經發黑,應該是舊陷阱,沒人維護了。她站起身,拍掉褲子上的泥,往西周掃了一眼。地面有些地方顏色深一塊淺一塊,像是被人翻過又蓋上。她改走樹根邊緣,貼著樹幹走,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。
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,帶著腐葉和溼土的氣味。她的褲腳早就溼透了,T恤後背也汗溼了一片。驅蟲香囊還掛著,艾草味淡了些。她摸了摸額頭,一手汗。記事本在包裡,她沒拿出來。現在看也沒用,字再清楚,路也看不清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樹越來越密,枝葉交錯,光透不進來。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,但底下可能藏著坑。她放慢速度,每一步都先用腳尖點地,確認結實了才落腳。左手始終搭在樹幹上,借力。右手握著麻繩末端,像握著一根命線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她停下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心裡那股勁有點松。霧還是那麼厚,路還是看不見頭。她從包裡掏出記事本,翻開。紙頁有點潮,但她沒管。手指劃過那一行字:“雷公藤,紫紋根,對生葉,小白花,辛辣味,生於陰溼斷崖,避地竄。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念,聲音低,但說得清楚。唸完,她合上本子,塞回包裡。抬頭看前面,霧裡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她知道母親在等藥。白九還在屋裡躺著,尾巴纏著布條。藥田被翻得亂七八糟,板藍根歪著,黃精的根露在外面。她不能回去空著手。老周頭說這草能防地竄,他親眼見過。她說服自己信這個。哪怕只有一成可能,她也得找。
她邁步繼續走。腳底打滑,她穩住。膝蓋還有點疼,她不管。額頭的汗流到眉骨,她抬手抹掉。霧氣鑽進鼻孔,涼的。她呼吸重了些,但節奏沒亂。一步,一步,再一步。她不看天,不看地,只盯著前面那片白。她記得方向,左邊高,右邊低,南坡,背陰。她相信自己沒走偏。
樹幹變得潮溼,摸上去有水珠。她知道快到陰面了。地面也開始傾斜,往下。她順著坡走,手一首沒離開樹。麻繩在手腕上繞著,她時不時拉一下,確認還在。包裡的鑷子和放大鏡隨著步伐輕輕撞著肋骨,她習慣了。驅蟲香囊蹭著鎖骨,有點癢,她沒去抓。
突然,腳下一滑。她重心一偏,整個人往右邊倒。她立刻彎腰,左手死死扒住一根橫出的樹根,右手抓住麻繩猛扯,借力拉回身子。右腳懸空晃了一下,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,差點滾下去。她喘了口氣,趴在地上不動。心跳很快,但她沒慌。等了幾秒,她慢慢爬起來,檢查西周。剛才那塊石頭下面是空的,像是被誰挖過又填上。她蹲下,用手扒了兩下,底下是碎石和爛葉子。她站起來,拍掉手上的泥,繼續走。這次她更小心,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,再慢慢落腳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山裡找野菜。那時候父親還在,教她認哪些草能吃,哪些有毒。他總說:“走路要看地,別光看天。天不會告訴你哪塊土松。”現在她全靠這點經驗活著。她不信運氣,只信自己走過的路。
霧稍微薄了一點,能看見十步遠了。她看到前面有塊大石頭,半埋在土裡,表面長滿青苔。她走過去,用手摸了摸。石頭冷,溼。她繞過去,發現後面有條小溝,水不多,但一首在流。她蹲下,把手伸進去,水冰涼。她捧起一點喝了一口,沒味,但乾淨。她灌了水囊,擰緊蓋子,重新背上包。
溝是往下的,她順著走。坡度變陡,她手腳並用。手套在口袋裡,她沒戴。手心有繭,不怕磨。她知道離斷崖不遠了。老周頭說陰溼斷崖,這種地方最可能長雷公藤。她開始留意地面和石縫。眼睛掃過每一寸土,每一塊石頭。她沒抱希望,但也沒放棄。
她走得很慢。有時候停下來,聽風的聲音。有時候蹲下,翻一塊石頭。她沒找到雷公藤,但看到了幾株虎耳草,葉子肥厚,長在石縫裡。她沒采,這不是她要的。她要的是紫紋根,對生葉,小白花。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天光暗了一點,可能是下午了。她不知道具體時間,手錶在包裡,沒看。她不餓,也不渴。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找下去。只要路沒斷,她就走。
她翻過一道矮坡,眼前是一片更密的林子。樹更高,枝葉壓得更低。霧又濃了。她站在坡頂,看了幾秒。然後她邁步走下去。左手扶著樹,右手握著麻繩。腳步穩,呼吸勻。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但她知道不能停。停了,就真的輸了。
她走到林子中間,突然聞到一股味。不是腐葉,不是溼土,是一種淡淡的辛辣,混在空氣裡,很輕。她停下,鼻子動了動。那味又沒了。她屏住呼吸,等。風過來,那味又飄來一絲。她轉向左邊,慢慢走。三步,五步,七步。她看到一截斷樹樁,旁邊有塊岩石裂開,縫隙里長著幾株矮草。葉子對生,莖上有細紋,根部隱約泛紫。她蹲下,伸手摸。指尖傳來輕微的刺感,有點麻。她用力掐了一片葉子,揉碎。辛辣味立刻衝進鼻子,嗆得她眨了眨眼。
她盯著那株草,沒動。心跳快了一下,但她沒說話。她只是把記事本掏出來,翻開,對照。紫紋根,對生葉,辛辣味。對上了。她沒采,只是看著。霧還在,風還在,但她覺得眼前這片葉子比什麼都清楚。
她把本子收好,從包裡拿出標本夾和小鏟。動作慢,但穩。她準備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