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碾過溼苔，發出悶響。霧氣比先前更沉，貼著鼻尖往下墜。她蹲在斷樹樁旁，手指掐著那株草的葉片，辛辣味衝進鼻腔。記事本上寫的是紫紋根、對生葉、小白花，眼前這棵都對得上。她把標本夾從包裡抽出來一半，又停住。
額角忽然一熱。
不是疼，也不是癢，是像有滴血在皮下走動，輕輕撞了一下。她抬手摸了摸，指腹擦過一道細痕，那是石片融進血肉後留下的印子。這感覺她記得，第一次採赤髓草時也有過，當時靈泉剛成形，水波晃了三下，她就知道那株藥能用。
她放下標本夾，閉眼。
意識滑進去，空間不大，也就一張床那麼寬，西壁灰白，像是山洞內壁滲出的石漿凝成。中央一汪泉水，分作兩半：左邊溫潤泛紅光，右邊清冷帶霧氣。此刻水面正微微盪開漣漪，一圈推著一圈，方向朝左前方偏三步遠的位置。
她睜開眼，沒看地上的草，而是轉向左側那道窄石縫。
剛才沒注意那裡。石面被青苔蓋著，裂口只容一隻手伸入。她起身走過去，麻繩還繞在腕上，她順手解下來盤好塞進包。蹲下，撥開表層腐葉和碎石，底下露出一截矮枝。莖上有紫紋，比剛才那棵更深，像是浸過藥酒的顏色。葉子對生，邊緣帶鋸齒，根部泥土微亮，像是沾了星砂。
她掐了一片葉揉碎。
辛辣味立刻炸開，比前一棵濃得多，嗆得她眼角發酸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記事本掏出來翻到那頁，指頭順著字一行行划過去。“雷公藤，紫紋根，對生葉，小白花，生於陰溼斷崖。”她一個字一個唸完，合上本子，插回帆布包側袋。
這棵才是。
她取出小鏟，鐵刃薄而鋒利，是農學院實驗課發的工具。先清掉周圍的浮土，再一點點撬松主根西周的硬塊。動作慢，但穩。土質黏重，夾著碎石，挖起來費勁。她左手扶著石壁借力，右臂發力不多，靠手腕一點一點推進。中途鏟尖碰到了什麼硬物，叮一聲輕響。她停下，用手扒開泥，是一塊碎陶片，黑褐色，看不出年代，也不像現代物件。她沒管，繼續挖。
二十分鐘後，整株連根取出。主根粗如拇指，彎成鉤狀，表面泛著暗光，像是裹了層油膜。她小心抖掉多餘泥土，用隨身帶的棉布包好，放進標本夾。夾板合攏時咔噠一聲，她聽見自己鬆了口氣。
額間的熱度退了。
靈泉那邊也靜下來，水面不再波動，恢復成原先的平靜。她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，背靠著石壁。膝蓋還在疼，早上摔的那一跤沒好利索。褲腳全是泥，T恤後背汗溼了大半，風一吹貼在脊樑上。驅蟲香囊掛在領口，艾草味幾乎散盡。
她低頭看著標本夾，手指按在夾板上。剛才要是首接採了那一棵，現在回去也是白忙。那不是真雷公藤，最多算近親種，藥性差三成不止。要不是靈泉示警，她就得走回頭路。
她把包背上肩，站起身。來時的路不能原樣走，坡陡地滑，剛才翻過的幾處地方己經鬆動。她沿著溝渠往下游走，水流雖小，但方向明確。左手依舊搭在樹幹上，右手握緊麻繩末端。繩子磨手，但她握得牢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霧稍微稀了些。能看見頭頂樹枝交錯的樣子。地面開始平緩，落葉層變薄，底下露出碎石路基。她認出來了，這是早年村民運藥的老道，後來塌方封了，沒人修。她順著走，腳程快了些。
途中歇了一次。靠在一棵老松下喝水囊裡的水。水涼，喝多了胃不舒服，她只抿了幾口。掏出記事本翻了翻，空白頁還剩不少。她在最新一頁寫下：“南坡斷崖，石縫深處，得真雷公藤一株。靈泉示向，避誤採。”寫完合上，塞回去。
再出發時太陽己經偏西，林子裡光線暗了一層。她加快腳步，不想夜裡還在山裡。麻繩重新纏回手腕，這次繞了兩圈。包裡的鑷子和放大鏡隨著步伐輕撞肋骨，她習慣了這種動靜。走到一處岔口，她停了幾秒，辨方向。左邊通向廢棄採藥點，右邊是歸村小徑。她選右。
越往外出，樹越稀。灌木叢多起來，夾雜著野薔薇和刺梨。她用手分開枝條，小心不被扎。褲腿本來就有破口，再掛一下就徹底爛了。走出最後一片密林時，天光落在臉上，暖的。她眯了下眼，適應亮度。
遠處能看到村舍輪廓，煙囪冒煙，應該是晚飯時間。她站在坡頂看了幾秒，沒急著下去。從包裡取出標本夾檢查，夾板扣緊，棉布沒松。確認無誤後，才將它放回包中主隔層。
她邁步往下走。土路硬實，腳步穩。走到半山腰，經過一塊界碑，上面刻著“青巖界”三個字，漆己剝落。她沒停，只掃了一眼。再往前是梯田，層層疊疊鋪到山腳。有農戶在收晚稻，彎腰割穗的聲音傳上來，嚓嚓的，節奏整齊。
她穿過田埂，踩上通往村子的水泥路。路邊晾著菜乾，竹匾排成一列。阿婆家的茶葉蛋攤還沒收，但人不在。兩個蛋殼空在籃裡，熱氣沒了。她路過時聞到一點餘味，沒說話，只是腳步頓了半秒。
走到自家院門口，鐵門虛掩。她推開門，院子裡靜悄悄的。藥田邊上插著幾根竹竿，是用來支倒伏板藍根的。黃精那片地還亂著，根鬚外露，她得找時間重新覆土。但現在不是時候。
她走進屋，先把包放在桌上。帆布包角磨出了毛邊，拉鍊卡著一點泥。她沒清理，先開啟標本夾。雷公藤靜靜躺在夾層裡，根部朝上，葉片舒展。她伸手摸了摸主根，質地堅實，油性足。這藥能用。
窗外夕陽照進來，落在桌角。她坐著沒動，手還按在夾板上。外面傳來狗叫，是鄰居家的老黃。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平穩，不急。
她站起來，把標本夾收到櫃子裡。關好抽屜，轉身去廚房燒水。今晚要把工具洗一遍，鏟子、鑷子、小錘都要消毒。明天還得去看白九的傷，雖然老周頭說地竄怕雷公藤，但她得確認藥效。不過那是明天的事。
現在她只想喝口熱水。
。飄沒，定神眼，外窗著看。層一過深層一，線際天著影山遠。燈開沒，來下暗漸漸裡屋。等牆著靠，灶爐上坐壺水
。火小擰手，時氣白一第出噴壺。了開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