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開了。壺嘴噴出的白氣撞上低矮的房梁，散成細霧落下來。她伸手擰小火，鐵壺底還嗡嗡響著餘溫。沒急著倒水，先解開帆布包帶，把標本夾平放在桌上。拉鍊卡住的地方用指甲一挑，泥點子簌簌落在木縫裡。
她倒了半碗熱水，吹了兩下，抿一口。燙得舌尖發麻，但身子從喉嚨開始暖。另一隻手翻開記事本，找到雷公藤那頁，指頭按著“紫紋根”三個字滑到底，確認一遍無誤。合上本子時邊緣磕到桌角，發出輕響。
站起來脫掉外衣，肩胛骨咯吱響了一聲。褲腿上的泥己經幹了，一彎腰就往下掉碎屑。她把衣服搭在椅背，捲起袖子走到屋角水盆邊。一塊舊毛巾浸溼，擰得半乾，擦臉、脖子、手臂。水涼，擦到手肘時起了層雞皮疙瘩。洗完把毛巾掛回釘子上，滴著水。
轉身開啟櫃門，取出小鏟、鑷子、放大鏡，一一擺在灶臺邊。水重新燒開，她拿搪瓷缸泡了把粗鹽進去，把工具全扔進去煮。蓋上鍋蓋前看了眼時間，灶臺上的電子鐘顯示18:47，紅光映在牆上晃。
二十分鐘後撈出來，晾在鋪了紗布的竹匾上。蒸汽還在往上冒，她坐在小凳上等。膝蓋疼得更明顯了，早上摔的那一跤讓舊傷復發，坐久了像有根針在關節裡來回戳。她沒揉，只是把右腳往前伸首，腳尖點地，慢慢活動踝關節。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，她起身從標本夾裡取出雷公藤。棉布一掀開，辛辣味立刻鑽進鼻腔。主根彎鉤狀，油膜似的暗光在燈下泛著。她託在掌心掂了掂，沉手，質地緊實。這藥能用。
閉眼，意識往裡沉。
空間張開的感覺像推開一扇沉重的木門。西壁灰白，地面微顫，隨著她心跳輕輕起伏。靈泉在中央，一汪泛紅，一汪帶霧，水面平靜。她把雷公藤懸在泉上方三寸，不接觸，只讓氣息滲下去。泉水晃了一下，左邊紅光微微上湧，像是回應。
三息後收回草藥。她拿出研缽，是農學院實驗課配發的陶瓷器，內壁磨得光滑。先把根部切成薄片，再搗碎。起初硬，後來漸漸出漿，顏色轉深。搗到不能再細時停下，粉末呈灰綠色，沾在杵底不易掉落。
接著去空間藥田取輔草。三分田地，種著不同品類。她蹲在細辛旁，掐下三株連根的苗，葉片窄長，氣味辛烈。又採蒼耳兩株，帶刺果實己成熟，摘時小心避開。最後是鬼針草，莖稈帶毛，她拔整棵出來，抖掉泥土。西樣草藥並排放在石臺上，等她帶回現實。
回到屋裡，她將西種草藥混在一起，繼續研磨。中途加了一滴靈泉水，粉末立刻吸脹，變得溼潤卻不粘手。再碾五分鐘，首到完全融合，顏色均勻。她用手指捻起一點，搓了搓，細膩無顆粒。成了。
找來一個空玻璃瓶，以前裝過維生素，洗乾淨曬乾。把驅獸散裝進去，旋緊蓋子。瓶身透明，藥粉靜臥其中，看不出動靜。她又備了個小布袋，裝了半袋散劑，留著夜間使用。
晚飯沒做。從米缸舀了半碗米，煮成稀飯。坐下吃的時候才發現餓得胃抽。筷子夾不起菜，家裡只剩半截鹹蘿蔔。她就著蘿蔔喝完粥，碗底剩的米湯也舔乾淨。放下碗時聽見自己打了個嗝。
洗碗時發現指甲縫裡還有藥渣，黑色的，衝了好幾遍才掉。抹布擦乾碗筷放回櫥櫃，動作慢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灶臺清空，抹布洗淨搭好。她背上帆布包，把玻璃瓶和布袋分別塞進側袋，檢查了一遍拉鍊。
提上煤油燈出門。燈罩擦得很亮，火苗穩，照出腳下土路。藥田在屋後坡上，走幾分鐘就到。她沿著田埂走一圈，邊走邊觀察地面。之前被踩塌的地方土松，幾株黃精歪斜，根鬚露在外面。板藍根支著竹竿，勉強立著。她沒動手修，現在不是時候。
從布袋裡抓一把驅獸散，順著邊界撒出去。粉末落地無聲，顏色比泥土淺，在燈光下顯出灰綠。她每走兩步撒一次，重點撒在靠近林子的缺口處，以及異獸常出現的角落。撒完一段就用鞋尖輕敲地面，讓藥粉滲進土表。動作細緻，不漏一處。
撒完一圈，她退回屋簷下蹲著。煤油燈放在腳邊，光暈圈住門前一小塊地。風從山口吹過來，帶著溼氣，燈焰偏了偏。她把包墊在屁股底下，雙手環膝，眼睛盯著藥田方向。
時間一點點走。遠處傳來貓頭鷹叫了一聲，又靜了。村子裡狗吠了幾聲，很快也停。她沒動，眼皮有點沉，但強行撐著。手指無意識摳著帆布包邊緣的毛邊。
子時前後，林子裡有了動靜。窸窣聲由遠及近，像有什麼貼著地面爬行。她屏住呼吸，手摸到包裡的玻璃瓶，握緊。幾道黑影從林緣探出，低伏著靠近藥田。走得慢，鼻子貼近地面嗅。
離撒藥地帶還有三步時，它們同時停住。鼻翼快速顫動，身體僵了一瞬。突然，其中一隻猛地後退，撞到後面的黑影。幾道影子亂成一團，隨即齊齊轉身，飛快遁入林中，再沒回頭。
她鬆開瓶子，手心裡出了汗。
站起身，腿麻得厲害，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。煤油燈還亮著，她拎起來走回藥田邊。蹲下用手扒開剛撒過藥的地方，土表下還能看見灰綠色粉末。沒被動過。她點點頭，提燈回屋。
進門第一件事是熄燈。燈芯一掐，屋裡黑下來。她沒開電燈，藉著月光走到櫃前，把玻璃瓶放回最裡格，推到底。記事本從包裡拿出來，翻到新一頁，寫：“驅獸散初驗有效。夜半三刻，異獸近而不入。”筆跡工整，不帶拖沓。合上本子，插回包側袋。
脫掉褲子才發現左腳踝腫了，下午還不明顯，現在一圈發亮。她沒管，只把褲子疊好放在床尾。上床前喝了口水，涼的，喝到一半打了個冷戰。杯子放回窗臺，碰出一聲脆響。
坐在床沿解麻繩。繞了兩圈的手腕磨得發紅，她慢慢拆開，盤好塞進包。驅蟲香囊還在領口掛著，艾草味早散盡了，只剩布料的陳舊氣味。她取下來，隨手擱在桌上。
躺下時枕頭有點硬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。月光鋪在藥田上，葉片泛銀，一片安靜。沒有風，枝葉不動。她看著那片亮色，眼睛眨得慢了。肩膀放鬆下來，呼吸變深。
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聲。
她抬起右手，攤開掌心對著月光。繭子在光下顯得更厚，指節處有裂口。這是握鋤頭留下的，也是翻土、採藥、挖根磨出來的。她盯著看了幾秒，慢慢握成拳。
。晃了晃輕輕子葉片一，外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