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裡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雲舒癱坐在地上,看著那個被推近了半尺的碗。
眼淚,毫無徵兆地再次湧了出來,滑過她髒汙的臉頰。
這一次,不是因為絕望,而是因為那一絲微弱的、不合時宜的、來自陌生人的、近乎於無的暖意。
在這個所有人都把她當牲口、當仇敵、當可以隨意踐踏的泥土的地方,竟然有一個人,用一個沉默的動作,給了她半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、卻重若千鈞的“尊嚴”。
那碗乾淨溫熱的稀飯,現在就在她手邊不遠處,她只要像狗一樣爬過去,伸長手臂,就能夠到。
但她還是沒有動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碗東西,看著碗邊張嫂那雙粗糙的手剛剛觸碰過的位置。
然後,她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拖著沉重的鐐銬,轉過身,用背對著那扇門,對著那個狗洞,對著那碗食物。
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,把自己縮成一團,像一隻豎起所有尖刺的刺蝟。
飢餓感越來越強烈,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她的胃,燒灼著她的五臟六腑。冷汗一陣陣冒出,浸溼了她單薄的衣服,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冷、顫抖,眼前陣陣發黑。
但她死死咬著下唇,直到嘴裡再次嚐到血腥味,也一聲不吭。
她在賭。
用她的命,用她僅存的尊嚴,用她對這世間最後的不甘和恨意,在賭。
“雲舒,如果你吃了這碗東西,你就真的輸了。”她在心裡對自己說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,“這碗東西,是林知薇遞過來的投降書,是碾碎你雲舒這個名字的最後一腳。”
“吃了它,你就是他們圈養的狗。”
“不吃……”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,那是身體本能對生存的渴望,“你會死。餓死,或者被他們打死。你死了,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,報仇?下輩子嗎?”
“那就死!”她幾乎是在腦海裡嘶吼出來,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駭人,“我雲舒,生來姓雲,死也絕不姓‘狗’!爸媽沒教過我跪下乞食,念念……念念也不會想要一個跪著活下來的媽媽!”
她把那碗稀飯,當成了戰場。
一場只屬於她一個人的、無聲的、卻決絕無比的戰爭。
她閉上眼睛,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“生機”,不去想胃裡翻江倒海的絞痛。她的腦海裡,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張張面孔,一幕幕早已破碎卻依舊鮮活的畫面。
父親雲宏業握著她的手教她寫毛筆字時溫暖寬厚的手掌,書房裡淡淡的墨香。母親蘇晚在春日庭院裡對著她溫柔含笑的眼睛,身上若有似無的蘭花香。還有……還有那個在她腹中僅僅停留了幾個月,卻耗盡了她所有愛與痛的小生命,念念。她甚至沒來得及為他準備一件像樣的小衣服。
“念念……對不起……媽媽可能……等不到為你討回公道的那天了……”
“爸媽……女兒不孝……”
“紅姐……對不住……你的託付……我怕是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著,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微弱,最終只剩下唇瓣幾不可察的顫動。
她的意識開始模糊,身體因為失血、疲憊和極度的飢餓而迅速流失溫度,變得冰冷僵硬。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,想要將她吞噬。
就在她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,她的手,無意識地在胸前摸索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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