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舒靠在土牆上,手腕和腳踝的鐐銬隨著她的呼吸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。
胸口貼著的那一小塊冰涼,已經被體溫焐熱。隔著那層粗糙的布條,她能感受到長命鎖的邊緣正隨著心跳,一下一下地硌著肋骨。鎖在,念想在,她就還沒輸到底。
昨夜門外那道冰冷的目光,最終沒有破門而入。她在黑暗中繃緊了每一根神經,等了很久,等到那壓迫感自己散去。不是放過,她清楚——是另一種折磨,讓她在倒計時裡,自己把自己逼瘋。
她沒有再歇斯底里地掙扎,也沒有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。林知薇宣告的手術日期、沈默言親手簽下的同意書,字字句句都刻在她心上,卻沒再讓她崩潰,只讓她眼底多了幾分沉到極致的冷靜。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哭沒用,鬧沒用,絕食只會被強行灌食,硬碰硬的反抗只會換來更重的枷鎖。紅姐在監獄裡教過她,絕境裡最沒用的是歇斯底里,最能要人命的,是不動聲色的蟄伏。
他們想讓她好好吃飯,養好這雙眼睛,那她就吃;他們想讓她安分認命,不再折騰,那她就裝出一副被磨平了稜角的樣子。只有讓他們徹底放下戒備,她才有機會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生機。
門外很快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,是布鞋擦過泥地的動靜,很輕,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。緊接著,木門下方的狗洞被輕輕推開,一隻粗糙的手端著粗瓷碗伸了進來,將碗穩穩放在地上,又往裡推了推,剛好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。
是張嫂來送早飯了。
雲舒挪動身體,鐵鏈拖在地上發出輕響,她伸手端起碗,看著碗裡熬得軟爛的粥,上面臥著個溏心蛋,輕聲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只夠門內外的兩個人聽見:張嫂,又麻煩你特意給我加東西。
門外的手頓了一下,緊接著傳來張嫂同樣壓得極低的聲音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:不麻煩,就是順手的事。你快吃吧,涼了就傷胃了,這幾天你身子虛,得補補。
你每天都這樣偷偷給我加料,就不怕被阿彪他們發現嗎?雲舒小口喝著粥,又問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擔憂,他們那群人下手狠,要是知道你幫我,肯定不會放過你的。
門外沉默了幾秒,才又傳來張嫂的聲音,沙啞又幹澀,帶著點豁出去的執拗:我一把年紀了,半截身子都入土了,沒什麼好怕的。你還年輕,才二十出頭,不能就這麼被他們毀了。
可不值得,雲舒的聲音輕了些,我跟你非親非故的,你犯不著為了我冒這麼大的險。
沒什麼值不值得的,張嫂的聲音頓了頓,又壓低了些,我也有過閨女,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紀,要是她還在,也該像你這樣,好好活著,不是被人這麼糟踐。我看著你,就像看著她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
雲舒握著碗的手緊了緊,喉嚨微微發緊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:謝謝你,張嫂。這份情,我要是能活著出去,一定加倍還你。
別說還不還的,張嫂的聲音裡帶了點急,又往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過來,才又接著說,你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對了,我剛才在廚房聽那幾個打手說,這兩天要把院子的防守再加一層,門口和牆角都要加人,說是外面最近不太平,好像有人在查這片。
雲舒的心猛地一跳,面上卻依舊穩著,順著話問:他們有沒有說,是什麼人在查?
沒說太細,就聽了一耳朵,好像是個姓溫的先生,帶著人在西郊這邊挨家挨戶地問,張嫂的聲音更輕了,幾乎是氣音,他們還說,要是再查過來,可能就要給你換地方了。粥碗底下我給你塞了點東西,你收好了,別讓監控拍著,我得走了,待久了該被懷疑了。
說完這句話,門外的腳步聲就輕緩地遠去了,沒再停留。
雲舒立刻放下碗,伸手摸到碗底壓著的小紙包,快速藏進手心,挪到了監控拍不到的門後死角。她開啟紙包,裡面是一小撮消炎藥粉、兩片止痛藥,還有半根磨得尖尖的細竹牙籤。她把藥粉和藥片小心藏好,只把那根牙籤藏進了領口,指尖觸到冰涼的竹尖,心裡更定了幾分。
姓溫的先生,是溫景然。
他真的找過來了。
而幾十公里外的海城第一人民醫院ICU裡,昏迷了四天的強子,終於有了動靜。
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陣急促的提示音,護士剛要上前檢視,病床上的強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皮狠狠顫動了幾下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病人醒了!快叫醫生!護士立刻按下了呼叫鈴,聲音裡帶著驚喜。
醫生快步衝了進來,拿著手電筒扒開強子的眼皮,仔細檢查著他的瞳孔反應,沉聲問:能聽見我說話嗎?能聽見就眨眨眼。
強子的視線慢慢聚焦,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神采,他費力地眨了眨眼,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,嘴唇翕動著,斷斷續續地說:雲……雲舒……救她……
他剛醒,身體還很虛弱,先做個基礎檢查,建立靜脈通路,監測生命體徵。醫生轉頭對護士吩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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