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彪一腳踹開木門的時候,雲舒正閉著眼,在心底默數自己的呼吸。
一,二,三……
木門狠狠撞擊土牆,轟然巨響猝然撕碎周遭死寂,硬生生打斷了她心底的計數。
她尚且來不及抬眼看清周遭,一股蠻橫巨力便驟然裹挾而來,直接將她從乾草堆上凌空拎起。腳踝上鎖死的鐵鏈瞬間繃緊,鐐環內側死死嵌進皮肉,刺骨的鈍痛順著骨血蔓延全身,她身形控制不住地劇烈一顫,喉間只勉強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,半點多餘的聲響都不肯外洩。
“收拾東西,立刻走。”
阿彪冷硬的話音沉沉砸落,裹挾著濃重的煙火氣,語氣裡滿是戾氣,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雲舒勉力抬眸,逆著門口傾瀉而入的慘白天光望向來人。阿彪大半張臉都沉在晦暗陰影之中,唯有左眼角那顆黑痣格外醒目,像一塊洗不掉的汙點,刺得人眼心發慌。他身後,刀疤與瘦高個一左一右死死堵住房門,手裡攥著粗麻繩與黑色封口膠帶,兩人臉上皆是如出一轍的煩躁與戒備。
“往哪走?”雲舒出聲,嗓音沙啞乾澀,如同年久失修的破舊風箱,可字字句句,都咬得格外清晰。她心底清楚,無謂的掙扎毫無意義,只會白白消耗體力。
“不該問的,別多嘴。”阿彪連正眼都懶得瞧她,徑直邁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,粗糲厚實的手指扯了扯她腳踝處冰涼的鐵鏈,隨即側頭對著刀疤沉聲吩咐,“把她腳上的鏈子從牆環上解開,鐐銬留著不動,只卸鐵鏈。”
刀疤應聲上前,掏出鑰匙俯身開鎖。鐵鎖轉動發出細碎刺耳的聲響,鐵鏈脫離牆環的那一刻,又被他隨手用力一扯,鐐環再度往潰爛的皮肉裡深陷幾分。鑽心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,雲舒牙關緊咬,額角密密麻麻滲出一層冷汗,硬生生將所有即將出口的痛呼全部咽回腹中。
“為什麼非要現在轉移?”雲舒眸光定定鎖在阿彪臉上,試圖從他冷漠的神色裡窺探出分毫緣由,“這裡不是最隱蔽安全的落腳點嗎?是林知薇親口說的。”
阿彪這才慢悠悠抬眼看向她,唇角扯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,眼神淡漠,彷彿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、礙手礙腳的雜物。“還能為什麼?”他低嗤一聲,直起身朝著門口揚聲喊話,“瘦猴,立刻去院子裡清點收拾所有東西,對講機、電棍、監控主機硬碟,全部裝箱封存。柴房裡用過的繩索、刀具,一件都不許留下。給你十分鐘,我要這院子乾乾淨淨,像從來沒人踏足過一樣!”
瘦高個不敢耽擱,快步應聲朝外跑去。阿彪折返身,重新蹲回雲舒跟前。混雜著煙味、汗味與塵土的濁氣撲面而來,死死縈繞在雲舒鼻尖周遭。
“還不是你那個相好的,姓溫的,追查得太緊了!”他壓低嗓音,齒縫裡擠出來的字句滿是狠戾,“村口那些假裝收廢品的人,眼神毒辣得很,挨家挨戶四處窺探,手裡還拿著畫像——畫的就是我們幾個!西郊這片破舊民房,大半區域都已經被他們排查完了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雲舒眼前虛晃兩下,下一秒猛地攥成堅硬的鐵拳,戾氣翻湧。
“最慢到明天,甚至今晚,他們就能循著蹤跡找到這裡,堵上這座院子的大門!”他清晰捕捉到雲舒瞳孔驟然緊縮的模樣,眼底惡意更甚,陰冷發笑,“怎麼?聽見溫景然的名字,心裡又燃起指望了?覺得他能衝破這裡,把你救出去?”
雲舒心臟驟然失重下沉,堪堪漏跳一拍。他離自己這麼近,近得觸手可及,可咫尺之距,往往隔著無法跨越的生死鴻溝,來得及三個字,從來都是絕境裡最奢侈的幻想。她用力掐緊掌心,用尖銳的刺痛逼自己穩住心神,不敢有半分慌亂。眼下的阿彪已是窮途末路的瘋狗,分毫刺激,都能讓他瞬間痛下殺手。
“所以你怕了?”雲舒抬眸迎上他陰鷙的視線,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誚,卻沒有半分衝動火氣,只是冷靜直白地陳述事實,“先前你篤定這裡隱蔽偏僻,是針孔一樣的死角,就算把西郊翻個底朝天,也沒人能找到。現在怎麼慌了神?”
阿彪臉上的笑意瞬間盡數斂去,臉色瞬間沉冷下來。
身旁的刀疤當即爆粗怒罵,一把死死揪住雲舒的衣領,發力狠狠將她摜向冰冷土牆。後背重重撞上去,鈍痛瞬間炸開,後腦緊跟著磕在堅硬牆面上,轉瞬便鼓起一塊大包。眼前驟然發黑,額頭火辣辣的痛感蔓延開來,蔓延至整張側臉。
“不知死活的東西,敢這麼跟彪哥說話?”刀疤揪著衣領不肯鬆手,將她牢牢抵在牆上,另一隻手粗暴地扣住她的下頜,力道蠻橫,“再敢多廢話一句,老子直接割了你的舌頭!”
雲舒後背灼痛難忍,忍不住低咳兩聲,口腔裡瞬間漫開濃重的鐵鏽味,是方才磕碰之下牙齦被硌破所致,好在並未出血。她沒有徒勞掙扎,只是緩緩抬起被鐐銬鎖住的雙手,輕輕抵住刀疤掐著自己下頜的手腕。不是想要掙脫抗衡,只是借這一點力道,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。
“你儘管動手。”她淡淡吐掉口中濁氣,身軀因劇痛微微發顫,話語卻字字清晰有力。目光越過刀疤肩頭,始終牢牢定格在阿彪身上,“割了我的舌頭,我還能寫字傳話。把我弄啞弄殘,我還能用眼神示意。你們想要完好無損的我,就別白費力氣硬碰硬。”
她句句剖析利害,而非賭氣叫囂。一字一句,都在點明強行轉移背後潛藏的風險。
阿彪沉沉注視著她,一言不發,足足靜默了五秒。狹小柴房之內,唯有云舒粗重起伏的喘息聲,夾雜著院外此起彼伏、倉促收拾物資的雜亂動靜。
“雲舒。”阿彪忽而低笑出聲,笑意裡裹挾著被冒犯後的刺骨陰冷。他緩步上前,抬手示意刀疤鬆手退後。刀疤滿心不甘,卻只能悻悻鬆開手,往後退了兩步。阿彪再度俯身蹲下,冰涼的指尖驟然用力捏住雲舒的下頜,力道兇狠,幾乎要捏碎她下頜的骨頭。
他壓低聲音,嗓音沙啞陰寒,如同毒蛇吐信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