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點,距離原定的手術時間還有整整三個小時,可所有的術前準備,已經推進到了最後一步。空氣迴圈系統在天花板夾層裡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,不分晝夜地維持著手術室裡的恆溫與恆溼,保證手術環境的絕對標準。器械護士戴著無菌手套,雙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,沉默又高效地做著最後一次器械清點,動作利落得如同機械。環鑽、角膜剪、顯微鑷子、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顯微縫合線、角膜儲存液器皿……一件件閃著冷冽寒光的精密手術器械,在綠色無菌巾上整齊排列,鋒芒畢露,靜靜等待著執行那場冷酷到極致的掠奪使命。
雲舒是第一個被推進手術室的。
她身上換上了無菌服、長髮被一次性手術帽死死包裹住,連一根碎髮都沒有漏出來。四肢上的約束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繃,粗糙的布料勒進她的皮肉裡,將她死死固定在窄小冰冷的手術檯上,從肩膀到手腕,從腰腹到腳踝,沒有一絲鬆動,就連指尖,都被束縛得無法輕輕顫動。手臂上早已建立好靜脈通路,兩根不同的管路插在血管裡,淡黃色的營養液與透明的平衡液,順著管路緩慢而持續地滴入她的身體,不是為了讓她好受,只是為了維持這具“供體”最基本的生命體徵,保證她那雙即將被摘除的眼睛,在離開身體的最後一刻,都能保持在最完美、最鮮活的狀態。
她始終沒有睜開眼睛。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下方,投下兩小片薄薄的、脆弱得一觸即碎的陰影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冰冷的手術檯透過單薄的衣料,源源不斷地將寒意滲進她的骨髓,冷得她四肢發麻;能聽見身邊器械碰撞時發出的輕微脆響,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;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烈,彷彿要浸透她的皮膚、她的血肉、她的靈魂。在這一刻,她所有的感知都被無限放大,清晰得讓人絕望,清晰得殘酷。因為她比誰都清楚,這是她最後一次感受光的形狀,最後一次用眼睛“看見”黑暗的模樣。
大約半小時之後,手術室的門被再次推開,另一陣截然不同的聲響傳了進來。
手術推車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音、醫護人員低聲交談的聲音,還有一個她刻進骨血裡、死都不會聽錯的冰冷低沉的男聲,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、虛偽到令人作嘔的溫和,一字一句,扎進她的耳朵裡。
“別怕,知薇,我在這裡陪著你。鄭醫生是國內最頂尖的角膜移植專家,手術很快就會結束,不會有任何問題。”
是沈默言。
雲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,放在身體兩側、被約束帶牢牢綁住的手指,下意識地狠狠蜷縮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的傷口裡。那一點細微的、尖銳的刺痛,在這一刻,竟然成了她抵禦心口洶湧而上的劇毒的唯一錨點,讓她不至於瞬間崩潰。
他竟然真的來了。他不僅親手簽字同意了這場手術,還要親自站在這裡,陪著他心愛的林知薇,活生生地剜掉她的眼睛。
“默言,我還是好怕……”林知薇的聲音緊接著響起,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依賴,柔弱得像一朵經不起風吹的花,和昨夜在頂層套房裡那副放縱恣意、惡毒張狂的模樣,判若兩人。她躺在另一張手術檯上,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藍白條紋病號服,長髮鬆散地披在枕頭上,臉上化著精心修飾的淡妝,刻意營造出一種蒼白柔弱的模樣,“萬一……萬一手術不順利,萬一這雙眼睛跟我產生排斥,我是不是永遠都看不見了……”
“不會的。”沈默言立刻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篤定得沒有一絲遲疑,他甚至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林知薇露在無菌單外、微微發抖的手,指尖的溫度盡數傳給了她,“配型百分百吻合,鄭醫生親口保證過。等你手術結束,恢復好了,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著我,看著我們以後的每一天,看著我們的未來。別胡思亂想,有我在。”
我們的未來。
雲舒緊緊閉著眼睛,腦海裡卻彷彿能清晰地勾勒出沈默言此刻的神情——那大概是他愛了十幾年、賠上了一切,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專注與溫柔,此刻全數傾注在另一個女人身上,對著一個用謊言來騙她的女人而他口中所說的“我們的未來”,地基是她父母慘死的鮮血,牆體是她一年多冤獄裡的無盡折磨,如今即將封頂的琉璃瓦,是她這雙馬上就要被活生生摘走的眼睛。
“沈先生,林小姐,請你們放心。”鄭醫生的聲音適時介入,平穩、專業,沒有摻雜任何一絲個人情緒,像一臺冰冷的醫療機器,“所有術前準備都已經萬無一失。供體的生命狀態穩定,角膜條件完美,達到了S級標準。兩臺手術會同步進行,角膜離體到移植的冷缺血時間可以壓縮到最短,最大限度保證移植的成功率。林小姐,你只需要放輕鬆,配合麻醉,睡一覺醒來,世界就會重新變得清晰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,鄭醫生。”林知薇輕聲應道,又轉頭看向沈默言,聲音裡帶著撒嬌的意味,“默言,那你……你去外面等我好不好?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手術的樣子,會很難看的……”
“我就在這兒陪著你,哪裡都不去。”沈默言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,緊緊握著她的手,“別趕我走,我要守著你。”
他自始至終,都沒有提起另一張手術檯上的雲舒,彷彿她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器械,一個盛放眼角膜的容器,一個沒有思想、沒有痛苦的物品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他身上僅存的那一點可以被稱之為“溫情”的東西,全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林知薇身上。
雲舒只覺得一陣冰冷的麻木,從心臟的位置開始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,凍得她連血液都快要凝固。也好,這樣也好。讓她徹徹底底看清楚,那個她愛了十幾年、賠上了父母、賠上了自由、賠上了一切的男人,究竟能眼盲心瞎到何種地步。這最後的一幕,會是她墜入永夜之前,最刻骨銘心的“視覺記憶”。
“時間到了。”麻醉師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手術室裡短暫的寂靜,“受體開始區域性麻醉和術前鎮靜,供體準備全身麻醉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雲舒感覺到有人靠近了她的頭部。是那個始終面無表情的麻醉師。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她臉上的氧氣面罩,平淡無波的聲音透過面罩傳過來:“深呼吸,現在開始進行全身麻醉,你會慢慢睡過去,不會有任何痛苦。”
不會有任何痛苦?
雲舒的心底劃過一絲極致嘲諷的冷笑。肉身的痛苦或許會被麻醉抹去,可靈魂被生生凌遲的痛苦,這些人,又怎麼會懂?
冰涼的麻醉藥液順著預留的靜脈通路被快速推注進來。一股沉重的、無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漆黑的潮水,從四肢末梢瘋狂洶湧襲來,迅速淹沒了她的意識。眼前的光線開始模糊、旋轉,耳邊各種細微的聲響漸漸被拉長、遠去,像是隔著一層厚重又冰冷的水幕,再也聽不真切。
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她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微微掀開了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眼皮。
無影燈刺目的白光,在她眼前暈染開一片毛茸茸的光斑,模糊而刺眼。透過這層朦朧的光暈,她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光明,朝著身側的方向看了過去。
她看到了沈默言的背影。他坐在兩張手術檯之間的椅子上,側對著她,身形依舊挺拔,卻微微向前傾著身子,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林知薇的方向,一隻手始終緊緊握著林知薇的手,沒有鬆開。而林知薇,似乎恰好感應到了她的目光,竟然微微偏過頭,隔著短短幾米的距離,朝她投來了一瞥。
那張原本寫滿柔弱與恐懼的臉上,所有的偽裝瞬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、混合著貪婪、得意與殘忍的快意。她的嘴唇甚至無聲地動了動,雲舒憑著多年的熟悉,清晰地“讀”懂了那兩個惡毒到極致的字眼:
。的我
。臨降底徹,暗黑的際無邊無,秒一下
。中之無虛對絕的度溫有沒、音聲有沒、境夢有沒了沉間瞬,識意的舒雲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