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林知薇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睜開的眼睛。她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件事——昨晚王管教在電話裡說，雲舒入獄時就懷了三個多月的身孕。沈默言從頭到尾沒在她面前提過一個字。
她翻了個身，又翻回來。睡不著。
沈默言是不知道，還是知道卻不說？如果是後者，他為什麼不說？因為不能說，還是因為不想讓她知道？
她猛地坐起來，手攥緊被子，指甲掐進掌心。疼。疼反倒好受一點。
她下床，光腳踩在地板上，涼意從腳底竄上來，腦子才算清醒了幾分。她對自己說，沈默言恨雲舒，恨雲家害死他父母，留著她沒動只是因為還沒騰出手。至於那個孩子——他遲早會處理掉。他不會為了一個孽種心軟。
走到梳妝檯前坐下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頭髮散了一肩膀，臉色白得發灰，眼底兩團青黑，嘴唇乾得起皮。這副樣子要是讓沈默言看見，她維持了十幾年的形象就全毀了。
她拿起梳子，從髮根往下梳，一下一下，不快，但每一下都很用力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順著頭髮梳出去。梳順了，把它攏到耳後。然後挑出口紅，對著鏡子仔細描唇線，手很穩，沒塗出邊緣半毫米。描完唇，拿起粉底，把黑眼圈一層一層蓋住，蓋到看不出一絲痕跡。又拿起眉筆，一筆一筆描，描出那個柔和的弧度。最後是眼影，淺棕色，淡得幾乎看不出來，但眼神會因此顯得柔和三分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。她看著鏡子裡的人，嘴角微微上翹，溫柔、無害、楚楚可憐。這個表情她練了十幾年，比任何真表情都熟練。沈默言最吃這一套。
她起身換衣服。米白色針織衫，淺色長褲，把長髮松挽在腦後，留兩縷碎髮垂在臉頰兩邊。又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，確認從頭髮到鞋尖都看不出任何破綻，才走出臥室。
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她說：“去雲氏總部。”
車子開進CBD的時候，窗外的樓越來越高。她看著那棟最高的寫字樓，雲氏的標誌還沒拆，掛在樓頂，在早晨的光裡反著光。幾個月前她站在這棟樓下面，前臺對她客氣但疏遠，讓她在大堂等。現在前臺見了她喊“林總”，低頭彎腰，電梯直達頂層董事長辦公室，沒人敢攔。
電梯門開啟，她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，推門進去。
辦公室很大，還保持著雲宏業生前的佈置。紅木辦公桌，皮質轉椅，整面牆的書櫃。桌面正中央擺著一個相框，裡面是雲舒一家三口的合照——雲宏業和蘇晚坐在兩側，雲舒站在兩人中間，笑得沒心沒肺。
林知薇拿起相框，看了幾秒。相框很沉，玻璃擦得乾淨，照片裡的人像還活著的那個樣子。她看完，隨手把相框扔在桌面上。玻璃磕在桌角，咔的一聲，裂了一道紋，正好橫在雲舒臉上。
她走到書櫃前，拉開最下面的抽屜。裡面的東西她上次來就注意到了——一沓厚厚的相簿，雲家的家庭相簿。翻開第一頁是雲舒剛出生的照片，蘇晚在旁邊用鋼筆寫著“舒舒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”。往後翻，滿月、百天、抓周、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彈鋼琴、小學入學、初中畢業、高中成人禮、大學開學典禮、和沈默言的婚紗照……每一頁都有蘇晚的字跡，記著日期，記著她又長大了多少。
她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翻得不快不慢。翻完，把相簿攤在桌上，開始一張一張往下抽照片。
先是婚紗照。她把雲舒那一半撕下來，看了一眼——雲舒穿著婚紗，對著鏡頭笑，眼睛亮得扎眼。她把這一半扔進旁邊的火盆。沈默言那半張，她撫平了邊角，夾進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里。
然後是剩下的照片。桂花樹下的、生日蛋糕前的、騎在雲宏業脖子上的、和蘇晚一起包餃子的。一張一張，全部扔進火盆。火苗竄起來，舔著相紙，從邊緣開始捲曲、發黑、化成灰。她看著照片裡雲舒的笑臉被火吞掉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燒完最後一張，她拿起手機，打給裝修隊。
“雲家老宅，全部翻新。地磚撬掉重鋪，吊頂拆掉重做。院子裡的桂花樹，連根挖出來燒掉。二樓雲舒原來的臥室，改成我的衣帽間。主臥拆了做茶室。”她說得很平靜，像在唸購物清單，“半個月內完工。我要走進去的時候，看不到任何雲家生活過的痕跡。”
對方在電話那頭支吾了一句什麼，她沒聽完就掛了。
手機剛放下，又響了。陌生號碼。她看了一眼，接起來。
“林小姐您好，這邊是海城殯儀館。”對面的聲音很公式化，“雲宏業先生和蘇晚女士的骨灰在我們這裡存放快四個月了，一直沒有家屬來認領。請問您這邊方便處理一下嗎？”
林知薇聽完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“我不是直系親屬，”她說，語氣很輕，“沒有這個義務。你們找雲舒去，她在監獄裡，活得好好的。”
對面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覆。她沒等對方再開口，直接按掉通話。
她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，甚至能想象到，如果有一天雲舒知道爹媽的骨灰在殯儀館放了四個月沒人管，會是什麼表情。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大小姐，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保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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