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瞬間安靜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,連打飯的李師傅,手都頓了一下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,又很快掩飾了過去,低下頭繼續打飯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“以後食堂的東西,除了白米飯和清水煮菜,一口都別碰。”紅姐走回來,把空餐盤塞回她手裡,拍了拍她的肩膀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,還有藏不住的擔心,“尤其是這碗湯,聽見沒有?再有下次,我連你的餐盤一起扔了。”
雲舒看著紅姐,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,輕輕點了點頭。
在這人人自危、落井下石的地方,只有紅姐,會拼了命地替她擋掉那些看不見的刀。紅姐跟她說,她父親雲宏業當年有恩於她,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拉了她一把,所以她護著她,是天經地義。可雲舒心裡清楚,就算沒有這份恩情,紅姐也是這暗無天日的監獄裡,唯一給她光的人。
從那天起,紅姐託了外面的兄弟強子,冒了天大的風險,打通了層層關係,弄來了正規醫院開的保胎藥,還有偷偷藏起來的小電鍋。每天晚上,等監舍裡的人都睡熟了,紅姐就會把小電鍋拿出來,用偷偷攢下來的礦泉水,給她熬保胎藥。
藥是黑褐色的,濃得發稠,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刺鼻的苦味,喝一口,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五臟六腑,嘴裡的澀味半天都散不去,胃裡也翻江倒海的,好幾次她都忍不住吐了出來,吐得眼淚直流,吐完又紅著眼眶,讓紅姐重新熬一碗,捏著鼻子一口悶下去,連碗底的藥渣都用溫水衝了喝下去。
可雲舒從來沒喊過一聲苦。
只要孩子能好好的,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的,這點苦,算什麼呢。她甚至覺得,這藥是甜的。是心裡的甜,是希望的甜。
她以為,只要她足夠小心,只要她不碰那碗明晃晃的湯,只要她按時喝保胎藥,就能護住她的念念。
她以為,她已經避開了所有的陷阱,躲過了所有的刀。
可她怎麼也沒想到,惡意從來都不止在那一碗明晃晃的湯裡。林知薇要的,從來都不只是讓她難受,是要讓她徹底失去這個孩子,要讓她徹底斷了所有的念想。
孩子還是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放風時間。天更陰了,風也更烈了,刮在臉上生疼,像小刀子一下下割著皮膚。鉛灰色的雲壓得更低了,像是隨時都會砸下來,整個放風場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灰暗裡,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冰冷,吸進肺裡,涼得人渾身發抖。
雲舒像往常一樣,沿著牆根,一步一步,走得極慢極輕,生怕步子大了,震動到肚子裡的孩子。她的手始終貼在小腹上,心裡默默跟孩子說著話,走幾步,就停下來,等孩子的回應。
“念念,今天風好大,是不是吵到你睡覺了?要是吵到了,你輕輕踢媽媽一下,媽媽就不走了。”
“念念,紅姐阿姨今天給媽媽帶了個煮雞蛋,媽媽把蛋黃都吃了,你有沒有嚐到呀?等你出來,媽媽給你蒸嫩嫩的雞蛋羹,好不好?”
“念念,再等等媽媽,再堅持一下,還有一年多,媽媽就能出去了。媽媽一定會帶你出去的,一定會給你一個安穩的家。”
一圈,兩圈,三圈。
走到第四圈的時候,剛拐過牆角,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,小腹突然毫無徵兆地,往下墜了一下。
很輕,很輕,像有什麼東西,在肚子裡輕輕沉了一沉,又像一根細細的線,突然斷了一截。
雲舒的腳步猛地頓住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她屏住呼吸,雙手緊緊貼在肚子上,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一動不動地等著。
一秒,兩秒,三秒……
肚子裡安安靜靜的。
沒有熟悉的踢動,沒有軟軟的拱動,什麼都沒有。
孩子沒動。
她又等了十幾秒,心臟跳得像要炸開,手腳瞬間變得冰涼,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,連呼吸都忘了。
還是沒動。
也許……是睡著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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