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，雲舒依舊每天凌晨五點準時起身，跟著紅姐維持狀態。紅姐不再教她新的招式與章法，只是讓她一遍遍鞏固動作，沉下心穩住思緒，不多說多餘的話，只在她動作浮躁時，低聲提醒兩句收心。日子就這麼在無聲的倒計時裡緩緩過去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，終於，到了雲舒出獄前的最後一夜。
收工鈴聲剛落，雲舒還沒來得及收拾好工位，王芳就攥緊她的手腕，急匆匆地把她往監舍里拉，力道攥得很緊，生怕一鬆手雲舒就會消失，臉上的淚意從下午就一直懸著，藏都藏不住。
紅姐早已把減刑獲批的訊息告訴了雲舒，明天一早，辦完出獄手續，她就能徹底離開這裡。這是雲舒在牢裡的最後一夜，王芳從得知訊息的那一刻起，就一直心神不寧，既為她開心，又滿心都是不捨與擔憂。
監舍裡的人都知道雲舒即將離開，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，絲毫沒有打擾的意思。王芳把雲舒按坐在床邊，自己蹲在她面前，仰著頭看著她，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，一開口就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：“舒舒，真的明天就走了？紅姐說的是真的嗎？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，總怕這是一場空歡喜，醒過來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雲舒伸手替她擦去眼淚，指尖帶著常年勞作與練拳磨出的薄繭，動作卻放得極柔：“是真的，減刑批文已經正式下來了，明天一早獄警就會來辦手續，我真的可以出去了。”她嘴上說著平靜的話，心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，有期待，有緊張，還有壓在心底整整一年的恨意與思念，只是在王芳面前，她不敢流露太多，怕讓本就難過的王芳更加不安。
“出去好啊，這一天我們盼了太久，早就該出去了……”王芳用力點頭，可眼淚卻掉得更兇，抬手抹都抹不及，“可我一想到明天早上醒過來，身邊的床鋪就空了，再也沒人跟我一起搶熱水，沒人幫我擋那些故意找茬欺負人的犯人，我這心裡就空得發慌，難受得厲害。舒舒，你出去之後，見過了外面的好日子，會不會慢慢就把我忘了，再也想不起監舍裡還有我這麼一個朋友？”
雲舒緊緊握住她的手，指尖用力，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，語氣無比篤定，沒有半分敷衍：“不會，永遠都不會。在這座牢籠裡，除了紅姐，就你真心實意待我，在我被人欺負、被絕望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，是你一直陪著我、安慰我，這份情誼我刻在心裡，記一輩子，怎麼可能忘了你。”
剛入獄的時候，雲舒還是個滿心悲痛、毫無反抗之力的女人，被監舍裡的人排擠欺負，是王芳偷偷塞給她吃的，在她被推倒在地時，鼓起勇氣拉她起來。那些細碎的溫暖，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，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光，她一輩子都不會忘。
王芳吸了吸通紅的鼻子，再也按捺不住，手腳並用地爬回自己的床鋪，趴在床沿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。那布包是她用碎布一點點縫起來的，針腳細密，是她攢了許久的心意，她一層層小心翼翼地開啟，雙手捧著遞到雲舒面前，眼淚還掛在腮邊，卻強撐著露出一點笑意：“你看，我都給你準備好了，攢了整整一個月，就等著今天給你。”
雲舒低頭看去，心底驟然一暖，酸澀與感動瞬間湧上心頭。
最上面是個碎布拼接的平安荷包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幾處還被針扎破了布面，王芳為此扎破了手指無數次。荷包裡塞著曬乾的野菊花，是王芳每天放風時，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摘下，一點點攢下來的，整整攢了三十天，一天都沒落下。
“我縫了快二十天，一開始連針都拿不穩，拆了縫、縫了拆，手都被扎破好多次，總算做好了。”王芳輕輕摩挲著荷包的邊緣，聲音小小的，滿是期許，“裡面的菊花能壓驚，你帶在身上，就能平平安安的，林知薇那個心狠手辣的壞人，再也害不到你半分。”
荷包下面，是兩塊用紙巾包得整整齊齊的壓縮餅乾，連邊角都沒有壓皺，是王芳每次分餐時，忍著飢餓特意省下來的，一口都沒捨得吃：“這是我每次分餐省下來的，你明天出獄路上肯定會餓，監獄門口沒地方買吃的，你先拿這個墊一墊，千萬別餓肚子，你身子本來就虛，經不起折騰。”
最底下，是三顆水果糖，糖紙都被手心的溫度捂得發軟，卻依舊儲存得完好無損：“這是我攢了好久的糖，平時想都捨不得想，你路上含一顆，甜一甜，出去了就全是順順利利的好日子，再也不用受這裡的苦，再也不用擔驚受怕。”
還有一小塊用油紙裹著的紅糖，邊角都被磨得毛躁，透著淡淡的甜香。王芳輕輕把它放在雲舒掌心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滿滿的動容：“這是紅姐當年給你的那包紅糖，你一直沒捨得吃，我也捨不得動，就留了這麼一點。這是你剛入獄最難、最絕望的時候，第一個對你好的人給你的那一點甜，你帶著，就當是個念想，也能時時記著，你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雲舒看著掌心的紅糖，瞬間想起剛入獄時的場景。那時她剛失去孩子，身心俱疲，被人刁難欺負，連一口熱的都喝不上，是紅姐不動聲色地塞給她一包紅糖，讓她暖身子。那點甜，是她在黑暗裡摸到的第一絲溫暖，如今被王芳小心翼翼地留了下來，瞬間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這些在外面微不足道的小東西，在這座牢籠裡，卻是王芳省吃儉用、拼盡全力攢下的全部心意。雲舒拿起荷包，緊緊攥在手裡，指尖微微發顫，聲音控制不住地發啞：“芳兒，你對我太好了，好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，該怎麼謝你才好。”
“不用謝！我們之間，不用講這些見外的話！”王芳連忙搖頭，緊緊拉住雲舒的胳膊，眼神里滿是懇切的擔憂，“我就求你一件事，你一定要答應我，牢牢記在心裡。出去之後，千萬千萬別衝動，刀疤鳳說林知薇會派人來接你，那絕對是陷阱，是林知薇想害你的圈套！你出了大門，誰的話都別聽，誰都不要理會，直接按照紅姐說的去找強子，安安穩穩地離開，好不好？”
刀疤鳳的話，雲舒一直記在心裡，她也清楚林知薇的心狠手辣，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。她輕輕點頭，語氣堅定：“我知道，我都記在心裡，我聽紅姐的，也聽你的，絕不會莽撞行事，不會給林知薇任何可乘之機。”
“還有還有！我還有話沒說完！”王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，趕緊拉起雲舒的胳膊，輕輕掀開她的袖口，看著上面還未消散的淤青，眼淚又唰地掉了下來，“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透，手上的舊傷、胳膊上的淤青，一到陰雨天就會疼，你出去之後，別再拼命練拳了，別再跟人起爭執，好好吃飯，好好養傷，把身子養得健健康康的。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傷、受了委屈，我在裡面會擔心死的，整夜都睡不安穩。”
為了能有自保的能力，為了不任人宰割，這一年來雲舒跟著紅姐拼命練拳，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，王芳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，每次都會偷偷幫她塗藥，叮囑她小心。雲舒看著她擔憂的模樣，笑著柔聲哄她，壓下心底的酸澀：“我答應你，出去之後就好好養傷，再也不隨便與人爭執，再也不讓自己受傷。等我在外面安頓好了，就給你寄好多好多好吃的，等你後續減刑出來，我帶你去吃滾燙的火鍋，吃甜甜的奶油蛋糕，吃所有你想吃、卻從來沒吃過的東西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我等著！我一定好好表現，好好減刑，早點出去找你，再也不跟你分開！”王芳破涕為笑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卻笑得眉眼彎彎，又趕緊攥緊雲舒的手，一遍遍反覆叮囑，“你一定要常想著我，就算外面的事情再多、再忙，也要託人給我帶個信兒，哪怕就寫一句平安，讓我知道你在外面好好的，我就放心了，好不好？”
“一定，我向你保證，絕不會斷了聯絡，一定會時時告訴你我的近況。”雲舒鄭重承諾，她知道，這份牽掛是王芳在監獄裡的念想，她絕不會辜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