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舒叫住她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“水……能不能給我一口水。”
張嫂的腳步頓住了。她轉過身,看著蜷縮在門邊的雲舒——嘴唇乾裂起皮,嘴角扯開幾道血口子,說話的時候裂縫裡滲出血絲來。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,轉身走出去,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雲舒靠在門板上,聽著那腳步聲穿過院子,越走越遠,被風吞掉了。她閉上眼睛,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口子,鐵鏽味在乾涸的口腔裡漫開。腳步聲又回來了。比去的時候慢了些,穩了些,像是怕灑了什麼東西。鐵插銷再次被拉開,張嫂端著一隻搪瓷缸子走進來。缸子是舊的,搪瓷磕掉了幾塊,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。裡面是水,溫的,不燙。
她在雲舒面前蹲下來,一隻手端著缸子,另一隻手托住雲舒的後腦勺。手掌粗糙,指腹上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老繭,託著她後腦的時候卻很輕,像託一件怕碎的東西。她把缸子送到雲舒嘴邊,微微傾斜。水漫過缸沿,碰到雲舒的嘴唇。
雲舒的第一口沒喝進去。嘴唇太乾了,碰到水的時候疼得像被蜇了一下,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滴在T恤上。張嫂把缸子收回來一點,等她適應。雲舒舔了舔嘴唇,把滲出來的血絲和水一起嚥下去,然後張開嘴。缸子再次送到嘴邊,這一次她喝進去了。水漫過乾裂的嘴唇,漫過起泡的牙齦,漫過砂紙一樣的舌頭,流進喉嚨裡。喉嚨像久旱的河床,水進去的時候能聽見滋滋的聲音。她一口接一口地喝,喝到一半嗆住了,弓著背劇烈地咳嗽,水從嘴角和鼻子裡嗆出來。張嫂把缸子放下,輕輕拍著她的背,一下一下,等她咳完。
雲舒喘著氣,抬起頭。張嫂又端起缸子送到她嘴邊,她搖了搖頭。“夠了?”
“夠了。”
張嫂把缸子放在矮桌上,然後端起那碗粥,拿起勺子。粥是新熬的,米粒煮得軟爛,湯色濃白,熱氣撲上來。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雲舒嘴邊。雲舒看著那勺粥,又看了看張嫂。張嫂的眼神很平靜,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。
“吃吧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很啞。“涼了就不好了。”
雲舒張了嘴。粥是溫的,米粒用舌頭一壓就化了,帶著一點點鹹味。她嚥下去,胃猛地痙攣了一下——餓太久了,第一口食物進去,整個胃都抽搐起來,像一隻攥緊的拳頭被人硬生生掰開了。她彎下腰,額頭抵在膝蓋上,等那陣痙攣過去。張嫂沒有催,就端著碗等在那裡,勺子裡的粥涼了,她倒回碗裡,又重新舀了一勺熱的。等雲舒直起身,她把勺子送到她嘴邊。
一勺,又一勺。柴房裡很靜,只有頭頂那盞燈嗡嗡響著,還有勺子碰在碗沿上細微的叮噹聲。雲舒一口一口地咽,每一口都含在嘴裡,等粥的溫度和口腔的溫度變得一樣了才嚥下去。張嫂喂得很穩,不快不慢,每一勺都是滿的。喂到一半的時候,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碟鹹菜,蘿蔔條切得細細的,醃透了,深褐色的,夾了一根放在粥勺上,一起送過來。
雲舒嚼著那根鹹菜,咯吱咯吱的。鹹味在舌尖化開,和粥的米香混在一起。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,生病發燒,媽媽也是這樣一勺一勺喂她喝粥。粥裡也要放切得細細的鹹菜,說這樣才有味道。她那時候小,發燒燒得迷迷糊糊,只記得媽媽的手託著她的後腦勺,和現在託著她後腦的這隻手一樣粗糙,一樣熱。她把那口粥嚥下去,喉嚨忽然哽住了。不是粥堵的,是別的東西,從胸口往上頂,頂到喉嚨口,堵在那裡,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張嫂沒有說話,只是又把一勺粥送到她嘴邊。雲舒張開嘴,喝了。喉嚨裡那團東西被粥壓下去了一點,但還是堵著。
粥碗見了底。張嫂把最後一勺粥送到她嘴邊,雲舒喝了。然後張嫂把碗放下,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手帕,展開。手帕洗得發白,邊角磨起了毛,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針腳疏密不一,像是很久以前繡的。她用手帕擦了擦雲舒嘴角沾的粥漬,動作很輕,像擦一個孩子的臉。
“你手上的傷,我下次帶點藥。”張嫂說,聲音還是那麼輕,像怕被門外的風聽見。“先拿粥養著,別亂動,越動勒得越深。”
張嫂的手停了一下,把手帕疊好,塞回圍裙口袋裡。她站起來,把空碗和勺子收好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雲舒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想說謝謝,太輕了。想問你為什麼要幫我,問不出口。她最後只說出了一句:“你叫什麼名字。”
“姓張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。“明天還是這個點,我給你送飯。好好活著。”
門重新合上。鐵插銷落回原位。腳步聲穿過院子,越來越遠,被風吞掉了。
柴房裡又只剩下頭頂那盞燈,和那扇木門。
雲舒靠回乾草堆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繩子還勒著,破皮的地方還在滲血,但胃裡是暖的,喉嚨是潤的。那點暖意從胃裡慢慢漾開,順著血管,一直流到指尖,流到腳尖,流到那些被疼痛和寒冷佔據了一整個世紀的地方。嘴角還殘留著被手帕擦過的觸感,粗布,熱乎乎的,帶著洗衣液的鹼味。
她閉上眼睛。頭頂的燈嗡嗡響著。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,嗚嗚的。她的呼吸一下一下,慢慢變得平穩了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——很淺,淺到如果不是這間柴房裡只有她自己,誰也不會看見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聲極輕、的腳步聲
不是風,不是張嫂折返。
有人,正站在門外,隔著一道厚重的木門,靜靜地、一動不動地盯著她。
下一瞬,一道冰冷低沉的男聲隔著門板緩緩響起,不帶半分溫度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扎進雲舒的心底:
“看好她,別讓她死了,
腳步聲漸遠,徹底消失。
雲舒臉上那點微弱的笑意,瞬間僵死。
。僵凍底徹,刻一這在,渾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