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是從一片混沌裡,被刺骨的潮冷硬生生拽回來的。
最先甦醒的是觸覺。不是監獄硬板床的冰硬,也不是強子車裡布藝座椅的柔軟,是一種粗糙雜亂、帶著溼冷黴味的堅硬。身下墊著東西,扎人,一根一根硌著脊背與後腰——是乾草。陳舊、被反覆壓碾的乾草,混著泥土與腐草的腥氣,還有一股更刺鼻、揮之不去的便溺異味,頑固地往鼻腔裡鑽。
然後是疼。後頸遭電擊的位置一跳一跳悶痛,像有根鏽釘在往骨頭裡鑽。臉頰火辣辣地刺痛,是玻璃劃破的傷口沾了灰土。手腕與腳踝的痛感更清晰,不是紮帶那種尖銳割裂,是粗糙繩索深深嵌進皮肉,隨著血脈搏動不斷收緊的鈍痛。她試著動了動手指,尼龍繩粗糙的纖維擦過破皮的傷口,疼得她眼前發白。
強子。這個名字像一根針,猝然扎進腦海最深處。她猛地睜開眼。
土牆。暗黃、粗糙、毫無生氣的土牆,唯一的出口是一扇老舊發黑、佈滿蟲蛀孔洞的厚重木門,門縫被碎布條堵得嚴嚴實實。不是監獄,不是醫院,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。
她沒有立刻叫喊。紅姐教過她:醒過來的第一件事,不是出聲,是確認自己的狀態——有沒有致命傷,有沒有被侵犯,身上還剩下什麼。
她低頭看向自己。白T恤還在,領口歪到一邊,露出一截凸起的鎖骨。左袖被撕開一道長口,布料耷拉著,臂上一道淺傷早已乾結,凝出黑紅的血痂。胸前蹭滿大片黃泥,土黃色洇進白布裡,擦不掉。牛仔褲還在,膝蓋磨穿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,滲血與毛邊黏連在一起。皮帶仍扣在最內側的孔——那是她出獄時特意扣緊的位置,沒人動過。
她輕輕併攏雙腿。沒有劇痛,沒有異樣。她閉上眼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紅姐在監獄裡教過她如何判斷,她一條條在心裡對照——沒有,都沒有。她沒有被碰過。
她再次睜眼,繼續清點。右腳上的帆布鞋還在,鞋面沾泥,鞋底嵌滿碎石。左腳光著,白襪踩得灰黑,襪尖磨破一個洞,露出蜷起的腳趾,趾甲縫裡嵌著泥。腳底幾道細碎劃痕,血早已幹成一碰就裂的薄痂。
身上的東西。她動了動被反綁的手腕,繩索瞬間收緊。手指夠不到褲腰,夠不到衣襬,只能用脊背一點點蹭著土牆,去感受布料下的觸感。左側肋骨處的暗袋——扁的。暗袋空了。紙條、本子,全沒了。
長命鎖。她不用摸也知道,沒了。出獄時,她用別針把鎖別在T恤內側,貼著皮肉,硬硬一小塊,時時刻刻硌著肋骨。現在那個位置,空空蕩蕩。別針沒了,鎖沒了。她明明攥了一路,攥得指節發白,從出獄到上車,從強子開口到後視鏡裡出現那輛黑色商務車,她的右手始終緊握著那枚鎖,鎖邊深深嵌進掌心。那是念唸的鎖,是她從監獄裡帶出來的唯一念想。此刻掌心,空無一物。
什麼都沒了。紙條、本子、證人資訊、長命鎖。她拼盡全力帶出監獄的一切,全被搜走。只剩下一身髒汙的衣服,和一隻孤零零的帆布鞋。
她靠回土牆,盯著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燈。冷白光線直直砸下來,把她的影子釘死在泥地上。雲舒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,要受這樣的苦。父母死了,念念死了,她被冤枉殺人,在監獄裡熬了整整一年。她以為熬到頭了。出獄那天陽光那麼暖,梧桐葉那麼黃,強子說溫先生在等她,說往後不用她一個人扛。她信了,她真的信了。可不到一個小時,她被電棍擊倒,被迷藥捂暈,被捆進這間不見天日的柴房。強子趴在地上,後腦腫著拳頭大的包,嘴角全是血,是死是活,她一無所知。
憑什麼。林知薇在外面風光無限,沈默言在別墅裡安穩度日,她在監獄裡捱打、受凍、絕食、被強行灌營養液,好不容易熬到出獄,又被拖進更深的地獄。她從沒害過任何人。她愛沈默言是真心,給念念唱歌是真心,在法庭上喊冤是真心。可所有人都覺得她該死。
“有人嗎!”她喊出聲,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,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。“這是哪裡!放我出去!”
聲音撞在四面土牆上,彈回來,悶沉沉的,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。她喊了一遍又一遍,沒有任何回應。只有頭頂那盞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,像一隻困在燈罩裡飛不出去的蒼蠅。她把耳朵貼在門上,外面一片死寂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人聲,連風都被門縫裡的碎布條擋得乾乾淨淨。
她猛地掙了一下手腕,繩索立刻收緊,豬蹄扣死死咬住腕骨,疼得她倒抽冷氣。再掙一下,更疼。繩索繞了三圈,每一圈都勒進皮肉,與舊傷疊在一起,有一處已經磨破,滲出發黃的組織液。她被綁著。手腳都被綁著,像一頭待宰的牲口。她第三次、第四次瘋狂掙扎,每一次繩索都勒得更緊,疼得額頭沁出冷汗。掙到第五下,手腕傷口徹底裂開,鮮血順著繩緣滲出來,一滴滴落在乾草上。
她停下,大口喘息。不是疼,是她終於承認——掙不脫。
紅姐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。“哭沒有用。眼淚換不來同情,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。你不想再被打,就別哭。”她把眼淚硬生生逼回去。不是不疼,不是不怕,是不能哭。她不知道這間屋子裡有沒有人盯著,不知道林知薇是不是正躲在某個屏幕後,等著看她崩潰。她不能演給她看。
“被控制時,不要把力氣浪費在無效反抗上。你喊、你哭、你罵、你掙,都是在給他們表演。他們就想看這個。你不演,他們就猜不透你。猜不透你,你就還有機會。”
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,閉上眼。胸腔劇烈起伏,等那股翻湧的情緒慢慢沉下去,她才重新睜眼。不喊了。不掙扎了。不是認命,是紅姐說得對。這間屋子被刻意改造過,門縫堵死,土牆密閉,聲音傳不出去。他們把她關在這裡,就是算準了她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。她不能把力氣,浪費在註定沒有結果的事上。
她開始冷靜觀察。雙手被尼龍繩反剪在背後,三圈纏繞,標準豬蹄扣。繩緣嵌進舊傷裡,那些剛消腫的紅印,再次被勒成深紫。腳踝同樣被捆,繩索另一端穿過牆根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環,將她牢牢拴住。鐵環嵌得極深,是砌牆時就埋進去的,早已與牆體長為一體。
四面土牆,無窗,門從外面閂死。房樑上懸著監控,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。牆角是蹲便器,乾草鋪成地鋪,底下墊著一張薄褥。門口矮桌空空蕩蕩,沒有粥,沒有水,什麼都沒有。
她的目光落在門板上那幾個蟲蛀的洞。最大的一個有拇指粗,透進一絲灰藍色的天光,分不清晝夜。她盯著那點微光,看了很久。強子是死是活,她不知道。但她清楚一件事——她還活著。只要活著,就有機會。強子用命給她掙來的機會,她不能浪費。
她試著將拇指內扣,可繩子纏得太緊,拇指根本碰不到繩頭。掙不脫。但她發現了一點餘地:鐵環上的繩索留了一掌左右的長度。不是綁匪疏忽,是故意為之。足夠她翻身、勉強坐起、從牆邊蹭到門口,卻走不遠。這點微末的自由,是她眼下唯一的籌碼。
她開始調整姿勢。雙手反綁,便用肩膀頂著乾草堆,一點點將上半身蹭起來,靠向土牆。每動一下,手腕與腳踝的繩索便緊一分,疼得她渾身發顫。她停下喘息,等痛感褪去,再繼續。不知蹭了多少次,她終於穩穩靠牆坐直。
嘴唇乾得發黏。上下嘴唇粘在一起,每次張開都要用舌尖去舔,舔了幾次之後舌尖也幹了,像一片砂紙。喉嚨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從被拖上車到現在,一滴水都沒進過。她試著嚥了口唾沫,沒有唾沫,只有喉嚨壁磨著喉嚨壁。胃也是空的,像有人把她的胃揉成一團又攤開,反覆地揉,揉到最後只剩一層薄膜貼著脊椎,酸水往上湧,燒得食道火辣辣的疼。
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。
。上牆土在投影人的小瘦個一把,晃了晃泡燈的頂頭,來進灌風冷。條一開推門木,開拉被銷鐵,外門在停聲步腳。來過頭那子院從,的沙沙,面地著磨底鞋,的,的輕,鞋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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