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上的綠蘿又垂下來一截,快要碰到地面了。紀蘅有一天晚上發現它又長了一節新葉,把它往旁邊挪了挪,好讓它有更多地方伸展。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把臥室的門輕輕帶上了,留下那盆綠蘿在月光裡慢慢地、安靜地,自己生長著。
第六十五章 回到那間教室
宋知意三歲半的時候,第一次問起“你們是怎麼認識的”。
那天下午她從幼兒園回來,書包還沒放下,就站在玄關問:“沈晴阿姨說你們以前是老師和學生。老師也能當媽媽嗎?”宋從鸞正在廚房切水果,刀停了一下。紀蘅從書房走出來,蹲下來看著她。“老師可以當媽媽。學生也可以當媽媽。以前是老師和學生,後來不是了。”宋知意想了想。“那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?”“在學校。一間教室裡。”“那我能去看看嗎?”
紀蘅站起來,看了宋從鸞一眼。宋從鸞從廚房探出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“週末吧。週末帶你去。”
週末,她們去了那所學校。教學樓還是那棟,外牆重新刷過漆,顏色比當年淺了一些。走廊裡很安靜,週末沒什麼人,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在磨石子地面上拉出一塊一塊的光斑。宋知意走在中間,牽著兩個人的手,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上,像在跳一種只有她知道規則的格子。
她們停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教室門口。門鎖著,裡面空蕩蕩的,桌椅被重新排列過,黑板擦得乾乾淨淨。宋從鸞站在門邊,沒有探頭往裡看,只是側著身,目光落在門框邊緣的漆面上——那裡有一道很久以前被什麼東西磕出來的凹痕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紀蘅站在她旁邊,也沒有往裡看。她低頭看著宋知意正在踮腳往門上那扇小玻璃窗裡張望。“裡面沒有人。”宋知意說。“嗯。週末不上課。”“那你們以前在這裡做什麼?”“上課。她站著講,我坐著聽。”宋知意回過頭來,看看紀蘅又看看宋從鸞。“那你們什麼時候變成媽媽的?”“很久以後。”紀蘅說。宋知意點了點頭,像得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,然後鬆開她們的手,自己沿著走廊往前跑了幾步,又跑回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,像石子在水面上彈跳。
紀蘅站在教室門口,沒有動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那扇門上,把漆面照得發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下午,她也是站在這裡,手裡拿著教案,在走廊裡停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。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天會回來,不知道會帶著她們的孩子站在這裡。宋從鸞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。藍色的,糖紙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摺痕。她沒有剝開,只是握在手心。
“你帶了這個?”紀蘅看著她。“嗯。一直放在口袋裡。”宋從鸞低頭看那顆糖,“昨天晚上從茶几上拿的。想帶它來看看。”
她沒有把它吃掉,也沒有把它留下。她只是握了一會兒,然後放回口袋裡。走廊盡頭,宋知意正蹲在地上看一條從牆縫裡爬出來的螞蟻。陽光照在她頭髮上,細細的絨毛在光裡亮了一下。紀蘅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,順著她的視線一起看那條螞蟻。“它在搬東西。”宋知意說。“嗯。”“它要搬回家。”“嗯。”“它的家在哪裡?”“可能就在牆縫裡。”宋知意沒有追問,只是繼續看著那條螞蟻拖著比自己大兩倍的碎屑,一點一點往縫隙裡挪。過了很久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們回去吧。我有點餓了。”紀蘅站起來,牽住她的手。宋從鸞從門邊走過來,牽住另一隻。三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,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,疊在一起又分開。走到樓梯口時宋從鸞回頭看了一眼,那間教室的門還關著,玻璃窗後面空蕩蕩的。她沒有多看,轉身跟著她們下了樓。
那盆綠蘿還放在門口。她們回來的時候它的葉子被風吹得貼在門框上,像在等她們回來把它扶正。宋知意彎下腰用指背碰了一下那片被折到的葉子,葉子彈回去晃了晃,又重新垂下來。“它還活著。”“它一直活著。”宋從鸞換了拖鞋,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藍色的糖,放在玄關的鞋櫃上。沒有放回茶几,也沒有放回那個深藍色的盒子裡。就放在那裡,像給這扇門留的一個標記。糖紙在傍晚的光裡微微反了一下光,很快又暗下去。
那天夜裡,紀蘅躺在床上,想起走廊盡頭那扇門,想起宋從鸞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糖時指尖微微用力的樣子,想起宋知意蹲在地上看螞蟻時被陽光照亮的頭髮。她翻了個身,宋從鸞已經睡著了,呼吸很淺,幾乎聽不見。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窗外的月亮正好懸在那盆綠蘿上方,把葉子的輪廓投射在地板上,像一幅正在慢慢顯影的底片。
第六十六章 月光落在該落的地方
那天從學校回來之後,宋知意連續好幾天沒有問起那間教室的事。她像大多數三歲半的孩子一樣,對一件事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但她開始對另外一些東西有了新的注意——門口那盆綠蘿、玄關鞋櫃上那顆藍色糖、冰箱門上那幅她自己畫的畫。
有一天早上她蹲在鞋櫃前看了那顆糖很久,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。“媽媽,那顆糖會壞掉嗎?”宋從鸞正在熱牛奶,關小火回過頭來。“不會。它包著糖紙。”“那它能放多久?”“很久。只要不剝開,就能放很久。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又蹲回去看了一眼,然後跑開了。像是確認過那件東西會一直待在那裡之後,她就不再需要反覆查看了。
紀蘅路過的時候也看見了那顆糖。它躺在鞋櫃邊緣,靠著鑰匙盤,像一個不急著被取走的物件。她沒有動它,只是把鑰匙盤往旁邊挪了挪,好讓它多一點空間。那天下午她從工作室回來,發現宋從鸞正蹲在門口那盆綠蘿旁邊,用小鏟子往盆裡添新土。土是深褐色的,溼潤的,她用手輕輕壓平,又在表面灑了一層薄薄的碎石子。紀蘅換好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。“換土了?”“嗯。原來的土有點板結了。”“它還能長多久?”宋從鸞把小鏟子放回工具籃裡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只要根還在,就能一直長。”
那天晚上,宋知意睡著之後,客廳裡只剩下壁燈的暖光。宋從鸞坐在沙發上翻一本舊相簿,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那一頁還是空著的。她把相簿合上,放在膝蓋上。紀蘅從廚房走出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“你看了那頁?”宋從鸞沒有轉頭。“嗯。還是空的。”“你想放什麼進去?”“不知道。可能放著就好。”
她們坐了一會兒,誰都沒有說話。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,從窗戶斜照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。那道光剛好落在鞋櫃邊緣那顆藍色糖旁邊,像特意為它留了一個位置。
夜裡,紀蘅先躺下的。宋從鸞在衛生間洗漱的時候她聽見水流的聲音,細而持續,像一條不會斷的線。過了一會兒水流聲停了,走廊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然後門開了。宋從鸞走進來,沒有開燈。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,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邊。她掀開被子躺下,側過身,臉對著紀蘅的方向。“你還沒睡?”“等你。”宋從鸞伸出手,在黑暗裡找到紀蘅的手,指腹沿著她的掌紋慢慢滑過去,像在讀一行已經讀過很多遍的字。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。月光移了一下位置,落在被子邊沿,像一層薄薄的水。
窗臺上那盆綠蘿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葉尖,又停了。鞋櫃上那顆藍色的糖還放在那裡,糖紙邊緣那道細小的摺痕在月光裡幾乎看不見,但它還在。冰箱上那幅畫裡彎彎曲曲的根一直延伸到紙的邊緣,像是要長出畫框,順著櫃門爬下來,在空氣中繼續生長。
客廳裡那本合上的相簿靜靜地躺在茶几底層,最後一頁是空白的。它還在等。沒有人急著填滿它。它只是還在那裡,和那顆糖、那盆花、那張畫、那間空蕩蕩的教室一起,被留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上。
月亮還在升。窗臺上那盆綠蘿在月光裡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,影子邊緣慢慢變淡,又慢慢變深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它裡面安穩地、緩慢地生長著。
第六十七章 夜深了
夜裡十一點,宋知意睡著了。客廳裡沒開大燈,只留了一盞落地燈,光罩著沙發一角,像一小片被框住的黃昏。宋從鸞靠在沙發上,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,手裡握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。她沒有喝,只是握著。紀蘅從臥室走出來,輕輕帶上門,走到她旁邊坐下。
“她睡了?”
“嗯。翻了兩下,自己翻過去了。”
宋從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往紀蘅那邊靠了靠。不是靠進懷裡,只是把肩膀輕輕挨著她的肩膀。兩個人就這樣坐著,沒有抱在一起,只是肩膀碰著肩膀,像兩株被風吹得貼近的植物。客廳裡很安靜,冰箱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,是那種舊機器習慣了的聲音,不仔細聽幾乎注意不到。
過了很久,宋從鸞開口。“我今天下午整理了一下那個鐵盒。”
”?個那紙糖“



![[源氏物語] 傳聞中的明石姬【完結+番外】 封面](https://imgs.10sto.com/images/E2w/BPE3q/BPE3qs.jpg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