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七次回應【完結】》第88頁 那天晚上(1)

作者:閱舟·5小時前

那天晚上,宋知意睡著之後,紀蘅站在陽臺上收衣服。風不大,夜很涼,她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來,疊好,摞在臂彎裡。宋從鸞從客廳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水,站在她旁邊,沒有靠過來,只是站著。

“我最近老想起以前的事。”宋從鸞說。“哪些?”“剛開始的時候。你說‘不合規範’的那天。”紀蘅疊衣服的手沒有停。“我也記得。”“那時候你想過以後會這樣嗎?”紀蘅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,抱在懷裡,轉身面對她。“沒想過。”她看著宋從鸞的眼睛,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臉上一小半輪廓鍍成淡淡的金色。“但現在想了。以後也會一直想。”

她們沒有抱在一起,沒有牽手,只是面對面站著,各自手裡拿著東西——一件疊好的衣服、一杯已經不太熱的水。風從陽臺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,吹得衣架輕輕晃動。

“進去吧。”紀蘅說。宋從鸞點頭,轉身先進了屋。紀蘅跟在後面,順手把陽臺的門帶上,動作很輕,像在關一扇以後再也不用鎖的門。

那盆綠蘿還放在門口。它長高了一些,新葉子垂下來,快要碰到地面。宋知意有時候會蹲在它旁邊看一會兒,不碰,只是看。沒有人教她這麼做。她只是覺得,應該看一看。

第六十三章 糖還在

宋知意兩歲半的時候,開始對“為什麼”產生興趣。不是所有事情都問,只挑那些她看見卻不太明白的。比如為什麼沈晴阿姨的寶寶總是在哭,為什麼小黃鴨的翅膀少了一隻,為什麼門口那盆花從來不換位置。有一天傍晚,她蹲在門口看著那盆綠蘿,回過頭來問紀蘅:“它為什麼不走?”紀蘅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“它沒有腳。”“那它怎麼長這麼長?”“它有根。”宋知意低頭看了看花盆底部,又抬頭看了看垂下來的葉子。“根是什麼?”紀蘅想了想。“根是它用來抓住的東西。抓穩了,它就能一直長。”宋知意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垂得最低的那片葉子,葉子晃了晃,又慢慢停了。

那天晚上,宋從鸞在廚房收拾碗筷,紀蘅站在旁邊擦檯面。水聲不大,嘩嘩的,偶爾有碗碟碰撞的輕響。“她現在問的問題比以前難了。”宋從鸞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,“我今天中午跟她解釋‘為什麼雨會停’,說了半天她也沒完全懂。”紀蘅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。“她以後還會問更難的問題。”“那你就慢慢答。”“答不出來呢?”宋從鸞停下手裡的動作,偏過頭來看她。“那就說不知道。她會記住你說了不知道。”

客廳裡宋知意正在用彩筆畫畫。她畫了一朵花,五片花瓣,花莖是綠色的,底下還有幾條彎彎曲曲的線。她舉起來給宋從鸞看。“媽媽你看,我畫了根。”宋從鸞蹲下來看了一會兒。“根畫得好長。”“它要長到地底下去。這樣它就不會走了。”她說話的時候神色認真,像一個剛剛搞清楚了一條重要原理的人。紀蘅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那幅畫。五片花瓣,彎彎曲曲的根。她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走進臥室,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抽屜,翻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——絨面的,邊緣有些磨損了。她開啟,裡面是兩顆糖,粉色的和藍色的,包裝紙還完好,沒有被拆開的痕跡。她看了兩秒,又合上,放了回去。

回到客廳時,宋從鸞正把宋知意畫的那幅花貼在冰箱門上,用一枚小花形狀的磁鐵壓住。那枚磁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,大概是某次超市收銀臺旁邊的贈品,被順手帶了回來,一直貼在冰箱上。紀蘅看著那枚磁鐵,發現它和戒指上的花、耳環上的花、袖釦上的花是同一個形狀——五片花瓣,簡單的線條,不仔細看不會留意,但看久了會認出那是同一朵。她不知道宋從鸞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這點的。也許她一直知道。

夜裡,宋知意睡下後,宋從鸞從茶几下面翻出一箇舊鐵盒。鐵盒不大,邊緣有些掉漆,開啟后里面是一小堆糖紙,疊得整整齊齊,按顏色分類放著。紀蘅湊過去看了一眼。“你留著這些?”“留了一部分。有些好看的沒扔。”“存多久了?”宋從鸞沒有回答,只是把鐵盒蓋上,放回茶几底層。“等知意大一點,給她看。”

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,然後轉身往臥室走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側過身,沒有回頭。“你剛才是不是翻了那個盒子?”紀蘅站在茶几邊,手指剛離開鐵盒的蓋子。“翻了。”“還在?”“在。兩顆都還在。”宋從鸞點了下頭,沒有追問為什麼沒吃,也沒有問為什麼還留著。她走進臥室,把門輕輕帶上了,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在走廊地板上劃出一條細長的金色。紀蘅站在原地,手指還保持著合上鐵盒時的姿勢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宋從鸞說“以後每天給你一顆糖”。後來她們住在一起了,生了小孩了,日子一天一天地過,那些糖一顆一顆地少了。但有兩顆,她一直沒吃。

窗外起風了,吹得那盆綠蘿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。冰箱上那幅畫裡,彎彎曲曲的根一直延伸到紙的邊緣,像是要長出畫框。

第六十四章 她吃掉了一顆糖

宋知意三歲的時候,開始會自己剝糖紙了。她不太經常吃糖,宋從鸞管得嚴,一天最多一顆,有時候連著幾天不給,她也不鬧,只是路過便利店門口時多看兩眼。那天下午她從幼兒園回來,外套兜裡鼓鼓的,掏出來是一顆糖,淺粉色的包裝紙,邊角被攥得皺巴巴的。“沈晴阿姨給的。她說這個是草莓味。”宋從鸞蹲下來,幫她理了理翻出來的衣領。“那你吃了嗎?”“沒有。想拿回來給你看。”她把糖放在茶几上,然後轉身跑進臥室換衣服去了。

宋從鸞看著那顆糖,沒有動。糖紙是透明的,裡面隱約透出粉色的圓影,不是那種很甜的糖,是沈晴自己做的,說是林望滿月的時候跟一個鄰居學的,做了很多,分給大家嘗。宋知意帶回來的這顆大概是她藏了一整天才帶回來的,紙都有些皺了。宋從鸞把它挪到茶几中間,像放一件需要被看見的東西。

紀蘅從書房出來,看見了茶几上那顆糖,沒有問。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水,回來坐在宋從鸞旁邊。客廳裡很安靜,宋知意在臥室裡哼歌,調子是他們經常放的那首兒歌。“她今天自己剝了一顆糖。”宋從鸞沒有轉頭,目光還落在茶几上。“沈晴給的。”“她沒吃。”“嗯。帶回來給你看。”紀蘅喝了一口水。“那她現在會剝糖紙了?”“會了。還很自豪。剝完沒吃,放兜裡帶回來的。”

兩個人並排坐著,中間隔著那顆糖,像隔著一小段不用走過去的路。宋知意跑出來了,換了一身帶小鴨子圖案的睡衣,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。她跑到茶几前,看見那顆糖還在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“媽媽,這個可以給你吃。”“給我?”宋從鸞低頭看她。宋知意點了點頭。“我不喜歡吃草莓味。我喜歡藍莓的。”她又看向紀蘅,“你也可以吃。誰先吃都可以。但只能吃一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,像一個剛剛學會分配的人正在練習怎麼把一件東西交出去。

宋從鸞看了紀蘅一眼。紀蘅也看了她一眼。最後是紀蘅伸手拿起那顆糖,慢慢剝開。糖紙發出輕微的脆響,粉色的圓糖靜靜躺在她的掌心裡。“給你。”她遞到宋從鸞面前。宋從鸞愣住了。“這是她給你的。”“她說誰先吃都可以。”紀蘅的手還在那裡,沒有收回去,“你吃吧。”宋從鸞看著她掌心那顆糖,沒有立刻伸手。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接過去,放進嘴裡,慢慢含化了。甜味在口腔裡散開,很淡的草莓味,有一點酸,尾調是那種樸素的甜,和她記憶裡的那些糖差不多。

“甜嗎?”宋知意仰著頭問。“甜。”“那我也要吃。明天要藍莓的。”她又跑開了。

她走了之後,客廳安靜下來。宋從鸞還坐在沙發上,腮幫子裡那顆糖還沒有完全化完。她轉頭看紀蘅。“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?”“什麼故意的?”“把糖給我。”紀蘅沒有否認,只是側過頭看著她。“因為你剝糖紙的時候手在抖。”宋從鸞愣了一下,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不知道自己手抖了,大概在看見那顆糖被放在茶几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抖了,只是她沒注意到。“你還留著一顆藍色的。”她說。紀蘅沒有回答。她只是站起來,走進臥室,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抽屜,拿出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,開啟,取出那顆藍色的糖,然後走回客廳,把它放在茶几上,放在那顆粉色糖紙的旁邊。“還剩一顆。”她說。

宋從鸞低頭看著那顆藍色的糖。包裝紙還是完整的,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摺痕,是她當年親手放進去的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顆糖,沒有拿起來。“那這一顆什麼時候吃?”紀蘅在她旁邊坐下。“等你想吃的時候。”

那天晚上,她們沒有把那顆糖收進盒子裡。它一直放在茶几上,和那張被剝開的粉色糖紙並排躺著。宋知意路過時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。她只是蹲下來,把糖紙撫平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走了,像在完成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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