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紀蘅在廚房炒菜。宋從鸞從客廳走進來,站在她身後,沒有抱她,只是站著。“沈晴測出來了。”“嗯。看到了。”“那她也會有一張B超單,也會有一天拿給我們看。”紀蘅沒有回頭。“她會的。”油鍋裡的菜滋滋響,她翻動鍋鏟,聲音被蓋住了大半。“到時候我們把那張照片拿出來。”宋從鸞伸手把她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。“哪張?”她問。“沙發底下那張。大三那年春天。”宋從鸞的手停在她耳後,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。“好。”
吃完飯,宋從鸞蹲在茶几旁邊,把那張照片收進相簿裡。旁邊是宋知意的百日照、滿月照、還有一張她們三個在桂花樹下的合影——婚禮那天,有人在桂花樹下按下了快門。她翻到相簿的最後一頁,裡面是空的。“留一頁。”紀蘅在旁邊坐下來,翻到最後一頁。“留給她放。”紀蘅看著那頁空白,沒有問“她”是誰。她只是把相簿合上,放回原處。窗臺上那盆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,在傍晚的光裡微微傾斜,像一個剛剛開始傾聽的姿勢。
第五十章到第六十章的跨度裡,那個曾經攥住她們食指的小人,已經學會了說話,學會了跑,學會了把掉進沙發底下的東西夠出來。她開始認得出照片裡的人,開始問“這是什麼”“那是誰”。她開始把東西放在她認為該放的位置——小黃鴨放在窗臺上,撥浪鼓放在書架最下層,玩具盒被她從沙發底下拖出來,重新擺在客廳角落。
有一天傍晚,她蹲在茶几旁邊,把那隻掉了眼睛的小布熊舉到耳邊,對著它說了一句什麼。紀蘅站在廚房門口,沒有聽清。但她看見她說完之後,把小布熊放在那本攤開的相簿旁邊,輕輕拍了拍它的頭,然後站起來,轉身跑了。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,像一小串鞭炮。
那盆綠蘿還放在門口。有人進出的時候會碰到它的葉子,它就在風裡晃一晃,然後慢慢停下來。
第六十一章 初雪
沈晴是在一個下雪天發動的。那天上午,紀蘅正在工作室改圖,手機震了一下。林小禾發來一條訊息,很短:“去醫院了。”後面跟著一個哭的表情。紀蘅看著那行字,沒有立刻回。她拿起手機走出辦公室,站在走廊盡頭,撥了一個電話過去。響了兩聲,那邊接了,林小禾的聲音有點緊。“她剛才開始疼。已經開兩指了。”紀蘅聽著她背景音裡隱約的儀器聲和輪子碾過地磚的動靜。“你還好嗎?”她問。林小禾沉默了兩秒,換了一口氣。“我……不知道。她疼的時候我幫不上忙。”紀蘅沒說什麼“會好的”那種話。她靠在牆上,想了想,說:“你能幫的。你在那裡就行。”
傍晚的時候,沈晴生了一個男孩。六斤七兩,哭聲很亮。林小禾發了一張照片,沈晴靠在床上,臉很白,懷裡抱著一個小人,裹在淺藍色的襁褓裡。宋從鸞看了那張照片很久,最後只說了兩個字:“真好。”宋知意從她腿邊探出半個腦袋,踮起腳尖湊過來看那張照片。“這是誰?”“是沈晴阿姨的寶寶。剛出生的。”宋知意看了一會兒。“那他會哭嗎?”宋從鸞想了想。“會。他現在可能在哭。剛出生的小孩都哭。”宋知意點了下頭,像得到了一個標準答案,然後轉身跑開了,彷彿這件事和她沒有更多關係,但跑了幾步又折回來,把那只有一隻眼睛的小布熊放在茶几上。“給弟弟。”她看了看那隻布熊,又看了看照片,好像在做最後的確認。“他會喜歡的。”宋從鸞看著她,沒有說“弟弟還不會玩”,只是把布熊挪到了照片旁邊。“等他大一點,你親手給他。”
沈晴出院那天,雪已經停了。紀蘅和宋從鸞帶著宋知意去她們家。沈晴靠在沙發上,懷裡抱著一小團,臉比上次影片裡圓了一點,但精神還好。林小禾在旁邊遞水、遞抱枕、遞毛毯。沈晴看了她一眼,“你坐著。我自己能拿。”林小禾坐下了,但手裡還攥著那條毛毯。宋知意走到沙發邊,站定,看著那團襁褓。她沒有伸手碰,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。“他叫什麼?”“林望。”沈晴把襁褓稍稍側過來,讓宋知意能看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“望,希望的望。”宋知意沒有重複這個名字,但她蹲下來,把下巴擱在沙發邊緣,和那個小人保持同一高度,安靜地看了很久。林小禾在旁邊輕聲開口:“她以前也這樣看知意。”宋從鸞站在廚房門口,正在把帶來的湯倒進碗裡,聞言沒有回頭。“她現在也這樣看。”她把湯碗端過來,放在茶几上,“她只是不說了。”
兩個小孩並排躺了一會兒——林望在襁褓裡閉著眼,宋知意趴在沙發邊沿看著他。她忽然站起來,跑進沈晴家空著的那間次臥裡,過了一會兒攥著一張對摺的紙跑回來。她把它遞給沈晴,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:“這個送給他。”“是什麼?”沈晴問。“我畫的。花。”沈晴展開那張紙,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一朵花,旁邊塗了一片沒有形狀的綠色。她看了很久,最後把那張畫摺好,放進林望的襁褓旁邊。“他以後會看。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像完成了一件嚴肅的事,轉身回到紀蘅身邊站好。紀蘅低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誇她,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她發頂上,停了一下。
那天傍晚,天又開始飄雪。細碎的,落在陽臺的花盆邊緣,很快化了。紀蘅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,宋從鸞走過來,把一杯熱茶遞給她。“她會是個好姐姐。”紀蘅接過茶。“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。”“她知道。”宋從鸞沒有看她,看著窗外,“她知道有人比她小,需要被記住。她只是不知道那叫姐姐。”雪花落在窗戶上,停了一下就化了。宋從鸞側過頭,下巴輕輕擱在紀蘅肩上。“我們還會有下一個嗎?”紀蘅握著杯子的手沒有動。“你想要嗎?”宋從鸞想了想。“不要了。一個就夠了。”紀蘅低頭碰了碰她的發頂。“那就不用了。”宋從鸞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靠著她,站在窗邊,看雪落在對面屋頂上,一層一層,慢慢變白。客廳裡傳來宋知意和沈晴說話的聲音,偶爾夾雜著林望一聲短促的啼哭,又被什麼輕輕哄住了。
紀蘅站在窗邊,手裡端著那杯已經不太燙的茶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,自己站在另一個視窗,不知道要去哪裡。那時候沒有人給她遞茶,沒有人靠在她的肩膀上,沒有一個兩歲的小孩畫了一朵花送給別人的孩子。雪還在下,很輕,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。她低頭喝了一口茶,溫的。
第六十二章 後來的事
林望滿月那天,沈晴發了一張全家福。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,林小禾抱著襁褓,沈晴靠在她肩上。沈晴的頭髮剪短了,比之前短了一大截,宋知意趴在手機螢幕上看了一會兒。“沈晴阿姨的頭髮短了。”紀蘅從她身後湊過來。“嗯。她剪了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大概是想換一個樣子。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像記下了什麼,然後放下手機,跑開了。
宋從鸞端著一碗湯從廚房走出來。“你看沈晴發的照片了嗎?”“看了。”“她是不是瘦了?”“嗯。帶孩子很累。”“她以前最怕累了。以前說要多睡一會兒,鬧鐘響了還要再躺十分鐘。”宋從鸞用勺子攪著碗裡的湯,也沒真的喝。“現在她大概沒時間多躺了。”
紀蘅沒有回答,只是往旁邊挪了挪,讓出小半個沙發。“你坐。”宋從鸞坐下來,湯碗擱在膝蓋上,也沒有喝,只是端著,像端著一件不需要急著處理的事。
客廳裡很安靜。宋知意在小房間裡翻書,偶爾傳來書頁被翻動的聲音,細碎的,像老鼠在啃紙板。過了一會兒她跑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繪本,封面磨得發白了。“媽媽,你講這個。”她爬上沙發,擠進紀蘅和宋從鸞中間,像一條被塞進縫裡的小魚。紀蘅拿過繪本翻開,封底寫著一個名字,鉛筆寫的,已經模糊了。她看了兩秒,認出那是宋知意自己寫的——歪歪扭扭的,“宋知意”,三個字佔了半頁,筆畫還不太穩。
“你什麼時候寫的?”“上次。你不在家。我自己寫的。”紀蘅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宋從鸞把臉偏過去,下巴擱在宋知意頭頂。“你寫得很好。”“真的嗎?”“真的。”宋知意滿意地靠回去,翻開繪本第一頁,指著上面的圖畫。“那講這個。”紀蘅開始念,聲音不大,一個字一個字,念得很平,沒有太多的起伏。
宋從鸞在旁邊聽著,偶爾低頭看宋知意的睫毛,在燈光下微微顫著,像蝴蝶合攏翅膀。她伸手把宋知意肩上的小線頭捻掉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繪本講完了,宋知意從中間滑下去,躺在她們腿上,手裡還攥著那本書。“媽媽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們以前也這樣坐在一起嗎?”“比現在擠一點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以前只有兩個人。現在有三個人了。”宋知意安靜了一會兒,像是在消化這句話。“那以後會有更多人嗎?”紀蘅和宋從鸞同時頓了一下。“不會了。”紀蘅說。“就我們三個。”宋知意眨了兩下眼,不知道聽懂了沒有,但她沒有再問。她把書舉起來放在自己臉上,透過書頁看天花板的燈,光被書紙濾成暖黃色,落在她鼻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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