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七次回應【完結】》第92頁 陽台上的茉莉新開了一朵(1)

作者:閱舟·9小時前

陽臺上的茉莉新開了一朵,花瓣上還帶著傍晚澆過水後殘留的水珠,在月光裡慢慢蒸發,留下淡淡的香氣,被夜風送進客廳裡來,繞了一圈,又散了。紀蘅還沒睡著,她側躺著,臉朝著窗戶的方向,月光照在她臉上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站在另一扇窗前,不知道要去哪裡。現在她躺在一張有人的床上,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,像聽一條河慢慢流過。

她沒有告訴宋從鸞,今天她翻出了一張舊照片。不是那張大學舊照,是另一張——婚禮那天,有人站在桂花樹下偷拍的。照片裡她們靠得很近,宋從鸞正在笑,笑到眼睛彎起來。紀蘅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婚禮那天她穿著白裙子走過來的時候,自己手心裡的汗——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緊張,現在她知道,那是確認。確認自己沒有走錯。確認自己終於到了。那張照片她放在枕頭下面,沒有給宋從鸞看,只是放著,像一件不需要解釋的證據。她用舊信封把它收好,壓在相簿最後一頁的底下。沒有貼上去,沒有寫日期,只是讓它在空頁下面待著。等她什麼時候決定好要貼上去,或者不貼。都好。

夜更深了。月光挪了一下位置,離開鞋櫃的邊緣,滑向陽臺地板的另一側。那盆綠蘿在風裡晃了一下葉子,又停了。那盆茉莉正在慢慢開放,花瓣的邊緣在月光裡微微卷曲,像一件剛剛開始的事。

天亮之前,宋知意醒了一次。她沒有哭,沒有叫,只是睜開眼睛看了看天花板,然後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了一點,又閉上了。她大概做了一個很好的夢,因為她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,像一枚被月光碰過的葉子。

第七十章 她在找那顆糖

那天早上,宋知意醒得很早。窗簾還沒透光,她光著腳從床上溜下來,踩過走廊地板,推開主臥的門。門沒有鎖,推開的時候吱了一聲,不大。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,像一個不太確定該不該敲門的人。紀蘅先醒的,側過身來看了她一眼,發現她站在門縫裡,頭髮亂著,手裡攥著一小塊東西。她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,是一張疊得不太整齊的糖紙。紀蘅沒有立刻問,而是從被子裡抽出手,往她那個方向伸了一下。“進來。”

宋知意走進來,爬上床沿,在兩床被子的交界處坐下,像一隻終於被允許上岸的小獸。她把那張糖紙放在紀蘅手心裡,紀蘅低頭看了看,是一張粉色的糖紙——沈晴做的那些草莓糖,邊緣被撫平過,但還是有細小的褶皺。她搓了搓眼睛,小聲說:“我昨天在枕頭底下找到的。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的了。”紀蘅沒有說“那是很久以前的”,只是把糖紙疊好,放在床頭櫃上。“你想留著就留著。”宋知意看著她疊糖紙的動作,像是確認了它不會被扔掉,然後她輕輕呼了一口氣,鑽進了宋從鸞那邊的被子裡。宋從鸞還在睡,沒有睜眼,但手臂動了動,把她圈了進去。

紀蘅躺回去,看著天花板。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,灰白色的,像一隻還沒被擰緊的燈。她伸手摸到床頭櫃上那張糖紙,指尖碰到它的時候,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們第一次一起吃糖的那個下午。那時候她們剛在一起,她還不太會說話,只會剝開然後遞過去。現在那張糖紙被一個小女孩從枕頭底下翻出來,握在手裡走了一路,放到她手心上。她看了它幾秒鐘,然後把它翻了個面,讓粉色那一面朝上。

那天上午,宋知意一直在找東西。她翻遍了客廳的抽屜、茶几底下、書架的角落,連陽臺上的花盆後面都蹲下來看過。宋從鸞靠在廚房門口問她:“你在找什麼?”“一顆糖。”宋知意頭也不抬,“藍色的。放在鞋櫃上的。”宋從鸞沒有告訴她那顆糖還在鞋櫃上,因為她已經看到了——鞋櫃上那枚藍色的糖還在,糖紙邊緣的摺痕像一道被反覆閱讀過的句子。但她沒有指出來,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翻找,像是這場尋找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

中午吃飯的時候,宋知意終於坐下來了。她在餐桌邊坐定,握著筷子,低頭扒了幾口飯,然後忽然停下來。“媽媽,那顆糖是不是被收走了?”宋從鸞從自己碗沿上方抬起眼來,筷尖懸在半空。“沒有收走,還在。”“可是我找了一上午。”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,更像是在陳述一件自己還沒想明白的事,“它就在那裡,但我沒看見。”宋從鸞沒有回答,給她夾了一塊魚肚肉放進碗裡。“下午再找一次。”

那天下午,沈晴帶著林望來了。林望推著一個塑膠小車在客廳裡走,車輪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滾動聲。宋知意蹲在玄關旁邊,鞋櫃就在她手邊,她仍然沒有看見那顆糖——它靠著一把鑰匙,糖紙的邊緣在下午的光線裡微微反了一下光。宋知意看了那把鑰匙很久,然後站起來,走到茶几邊,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。她蹲在冰箱前面,把下面那層磁鐵貼的畫撥開,一張一張翻過去,像是確認那些畫都還在。確認完畢,她站起來,跑回自己房間去了。沈晴看著她的背影,轉向宋從鸞。“她在找什麼?”“一顆藍色的糖。”“找到了嗎?”“還沒有。但不急。”沈晴沒有再問,只是把林望的小車從腳邊挪開了一點。

傍晚,宋知意在陽臺上。她蹲在那盆新放的茉莉旁邊,沒有碰它,只是看著。陽臺上的光正在變暗,從暖金色沉成淺灰色,像一層被水稀釋過的顏料。她蹲了很久,久到紀蘅從屋裡走出來,在她旁邊蹲下來。“你在看什麼?”“我在想,它什麼時候會開。”“快了。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因為它已經開了。”紀蘅指了指一朵半開的花苞,“明天早上它大概就全開了。”宋知意看了那朵花苞很久,然後站起來,走回屋裡。

那天夜裡,那顆藍色的糖被宋知意找到了。沒有人看見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,也沒有人聽見她找到時的聲音。宋從鸞在廚房收拾碗筷的時候,轉身看見她站在鞋櫃旁邊,手裡握著那顆糖,抬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又放回了原處。她沒有剝開,也沒有拿進房間,只是拿起來確認了一下,然後放回去,像確認一件她需要知道還在不在的東西。

睡覺前,宋知意跑進主臥,手裡捏著那張粉色的糖紙,站在紀蘅面前。“媽媽,這個可以留在我房間嗎?”紀蘅看著她。“可以。”“那放在哪裡?”“你想放在哪裡?”“我想放在枕頭底下,像你們以前那樣。”宋從鸞從浴室門口探出頭來。她看了紀蘅一眼。紀蘅沒有回答,只是蹲下來幫她把糖紙疊好放進睡衣口袋裡。

那天夜裡,紀蘅在宋知意的房門外面站了一會兒。門縫裡透出一點夜燈的光,很暗。她聽見宋知意在翻身,被褥摩擦的聲音細碎而平穩。然後她聽見她含含糊糊說了一句話,聲音太小了,像夢話,但紀蘅聽見了。她說:“家就是會回來的地方。”紀蘅站在門口沒有推門進去,只是把門縫裡那道光記住了,然後轉身走回客廳。

宋從鸞坐在沙發上看書,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。紀蘅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,沒有碰她,只是和她一起安靜地坐著。

窗外月亮升起來了,正懸在陽臺那盆綠蘿上方。葉子被月光照透了一部分,邊緣像鍍了一層淡銀。鞋櫃上那顆藍色的糖還在原來的地方,糖紙上的摺痕在月光裡變淺了,像一個正在慢慢退去的痕跡。它會一直在那裡,不用被吃掉,不用被收起來,不用再被確認。它只是繼續待在那裡,像一粒被月光輕輕壓住的印記,像一件無需再被證明的事。宋知意枕頭底下那張粉色的糖紙也安靜地躺著,邊緣微微卷起。它剛從她手心裡被放進那隻兜裡沒多久,卻像在那裡已經待了很久。

紀蘅伸出手,在毯子下面碰到了宋從鸞的指尖。不是握住,只是碰著,像兩片葉子在風裡捱了一下,又分開,但都沒有離開那根枝椏。宋從鸞沒有看她,但她側了側身,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更短了一些。

客廳裡那本合上的相簿還躺在茶几底層。最後一頁底下壓著一張沒有貼上去的照片,照片裡的桂花樹開得正好。風從陽臺半開的門縫裡擠進來,吹得綠蘿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。那盆茉莉正在慢慢開出新的花苞。門口那顆糖還在。糖紙的反光柔和而準確,像月光停在它該停的地方。

第七十一章 他轉過身來

冬天來得比預想中早。十一月中旬,氣溫驟降,陽臺上的茉莉被挪進了室內,放在客廳靠窗的位置,和那盆綠蘿隔著一道玻璃門的距離。宋知意穿著厚襪子在地板上跑,每一步都發出悶悶的聲響。她的幼兒園放假早,這幾天都在家裡,偶爾蹲在窗邊看外面的樹枝,偶爾追著林望送來的塑膠小車跑幾圈,更多時候,她安靜地坐在茶几邊,把一堆舊糖紙翻出來重新疊好,粉色的、藍色的、黃色的,一張一張撫平邊緣,按顏色歸類排列整齊。

那天傍晚,宋知意從房間裡跑出來,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紙,跑到紀蘅面前。“媽媽,我畫了一個新的。”紀蘅接過來展開。紙上畫著一扇門,門是關著的,門縫裡透出一道光,像燈,也像月光。門前面站著一個很小的人影,扎著辮子,手裡握著一顆圓圓的藍色東西,看不清是糖還是別的什麼。宋知意指著那個人影說:“這是我。”又指著那道門縫裡的光:“這是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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