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七次回應【完結】》第93頁 紀蘅看着那幅畫(1)

作者:閱舟·5小時前

紀蘅看著那幅畫,沒有評價,只是把畫紙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確認沒有畫其他東西,然後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,把那枚小花磁鐵挪開,把新畫貼在正中間。宋知意踮著腳看她貼好,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跑回房間去了。那幅畫貼在冰箱中央,和旁邊的舊畫並排,畫上的門縫透出的光,被冰箱的金屬表面映了一下,像多了一盞燈。

宋從鸞從廚房走出來,站在紀蘅身後看了一眼那幅畫。“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畫得很好。”“她畫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伸手把那幅畫扶正,像是順手做的一件小事。“她最近畫了好多門。”紀蘅沒有回答,只是和她一起站在冰箱前面,看著那扇畫在紙上的門,門縫裡的光在燈下微微發亮,像隨時會有人從裡面推開它。

那個週末,紀蘅開始整理舊物。不是大掃除,只是把陽臺儲物櫃裡的幾個紙箱搬出來,開啟看了看,又蓋回去。其中一個紙箱裡裝著一些很早以前的東西——她剛搬來這個城市時帶的舊書、幾個資料夾、一個落滿灰的筆記本。筆記本的封皮是深藍色的,邊角有些磨損,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封面的邊緣,沒有翻開,把它單獨放在一旁。宋從鸞路過時看見了那本筆記本,也看見了它被單獨放在一邊,沒有問,只是走過去把陽臺的門帶上,像是為它擋了一下風。

那天晚上宋知意睡著後,紀蘅坐在書桌前,把那本筆記本翻開了。第一頁寫著日期——是七年前的春天。字跡比現在稍微緊一些,像是寫的時候沒有太多空間。她翻了幾頁,是一些零碎的記錄:工作安排、專案筆記,還有一些沒寫完的句子夾在書頁之間,像被臨時擱置的想法。翻到後半本的時候,夾著一張對摺的紙,紙邊已經泛黃了。她展開來,是一張舊照片——她們在桂花樹下的那張合照。照片裡宋從鸞正側過頭來,像是在看鏡頭,也像是在看她。紀蘅看著那張照片,想了很久,最終把它夾回原來的位置,合上筆記本,放在書桌一角。

第二天早上,宋知意跑到客廳時,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已經被移到了書架上,緊貼著那本舊相簿,像兩個隔了很久終於被放在一起的人。

下午,沈晴帶著林望來了。林望已經兩歲了,說話比之前清楚了一些,但還是一走一頓,需要蹲下來觀察地面好幾次才肯繼續邁步。宋知意從房間裡跑出來,手裡攥著那隻新買的布熊——眼睛齊全的,毛色淺黃,耳朵上繫著一根紅色的棉繩。她走到林望面前蹲下來把布熊遞給他:“這個給你。那隻熊的弟弟。”林望看了她幾秒,伸手接過去抱在懷裡,沒有放下來。沈晴看著這一幕,轉向宋從鸞。“她現在會把東西分類了。”“什麼分類?”“舊的給弟弟,新的留給自己。但她那只有一隻眼睛的熊先給了林望,現在又給了一隻新的。”宋從鸞想了想。“那新的那隻留在她身邊是合理的。她留著自己那一隻,把第二隻送出去。”“你怎麼知道她留著自己那一隻?”“因為她房間枕頭底下壓著一隻熊。我疊被子的時候看見的。”

沈晴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看著宋知意蹲在林望面前,幫他把布熊的耳朵理了理,然後站起來,跑回房間去了。

晚上,宋從鸞坐在客廳裡疊洗好的衣服。紀蘅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,把一件疊好的小外套接過去,放在自己的那摞衣服上。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各自疊著,偶爾交換一件放錯位置的衣服。疊完最後一件的時候,宋從鸞開口了。

“你今天翻舊東西了。”“嗯。翻到一本舊筆記本。”“裡面有什麼?”“一些舊筆記。還有一張照片。”她沒有說那張照片是她們在桂花樹下的那張,但宋從鸞像是猜到了,沒有追問。她把疊好的衣服收進籃子裡。“你想留著就留著。”

夜深之後,紀蘅獨自坐在陽臺上。月光很薄,照在那盆綠蘿的新葉上,葉脈在光裡清晰可見,像一幅畫錯的線路圖。她想起七年前的春天,自己在那間教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。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停什麼,只是覺得應該停一下。後來她知道了。她是在等一個迴音——等一個她不敢回頭看的迴音。那個迴音沒有立刻來,但後來來了,現在每天都來,比月光更安靜,比植物的生長更難察覺,卻比任何事情都更確切。她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回屋內,把陽臺的門輕輕關上。

幾天後的一個傍晚,宋知意忽然跑過來,拉住紀蘅的衣角。“媽媽,我可以問問你們以前的事嗎?就是你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。”紀蘅放下手裡的東西,蹲下來看著她。“你想問什麼?”“那時候你走的時候,難不難過?”宋知意問得很直接,像在問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但需要確認的事。紀蘅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把她肩上的線頭捻掉。“難過。很難過。但那時候我覺得那樣做是對的。”宋知意沒有追問為什麼,只是安靜了一會兒。“那現在呢?你現在還會難過嗎?”紀蘅看著她。“現在不會了。現在有人陪著我。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像是拿到了一個她需要的答案,然後鬆開她的衣角,跑回客廳去了。

那天晚上,宋從鸞躺在床上快要睡著的時候,紀蘅側過身來。黑暗裡她叫了一聲她的名字,聲音很輕。“宋從鸞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今天跟她說了以前的事。”“她問你了?”“她問我那時候難不難過。”宋從鸞安靜了一會兒。“那你怎麼說的?”“我說難過。但那時候覺得是對的。”“那現在呢?”“現在不會了。”

宋從鸞沒有回答,只是從被子裡伸出手,在黑暗裡摸到她的手腕,握了一下。不算久,三秒左右,然後鬆開了,像完成一個不用被言明的動作。

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,落在床腳的被子上。陽臺上的茉莉已經謝了大半,只剩下最後幾朵還在開,香氣比之前淡了許多。那盆綠蘿還在陽臺上,葉子垂到花盆邊緣,快要碰地。鞋櫃上那顆藍色糖還在,糖紙邊緣的摺痕在月光裡幾乎看不見了,像一道已經被撫平太多遍的紋路。冰箱上的畫裡,門縫的光還亮著,旁邊是那些更早的畫——帶根的、帶花的、帶路的,它們站成一排,像一列被貼得太久、不會輕易被撕下來的標記。所有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。月光照著它們,像在檢查一間不需要再被檢查的房間。

第七十二章 她想寫一封信

那年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二月中旬。不大,細碎的,像鹽粒被誰從高處慢慢篩下來,落地就化了。宋知意趴在窗臺上看了很久,直到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。她伸手在霧面上畫了一扇門,門縫裡透出一道光,和冰箱上那幅畫裡的一樣。畫完她看了一會兒,然後跳下窗臺,跑去廚房。

“媽媽,雪是什麼味道的?”她仰頭問宋從鸞。宋從鸞正在切蘿蔔,刀停了一下,偏過頭來。“你嘗過嗎?”“沒有。”“那等雪停了出去接一點,你試試看。”宋知意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跑回窗臺前繼續趴著看。紀蘅從書房出來,看見她趴在窗臺上的姿勢——下巴擱在手背上,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霧,又慢慢散開。她走過去站在她身後,沒有出聲,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。雪還在下,比剛才密了一些,像有人正慢慢地、小心地翻動一本舊書的書頁。

那天下午,宋知意從幼兒園回來後一直坐在書桌前。她面前攤著一張白紙,旁邊擺著一支筆。筆帽沒蓋,她握著筆比劃了一會兒,像在考慮從哪裡開始。宋從鸞路過門口時瞥了一眼,沒有進去打擾。紀蘅端著熱水經過時也看了一眼,她看見白紙的左上角寫了兩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能認出來——“媽媽”。她繼續走開了,沒有問她寫了什麼,因為有些東西需要在沒人看的時候才能寫好。過了一會兒宋知意跑出來,手裡攥著那張紙,折了兩折,但沒有封口。她站在廚房門口,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宋從鸞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看她。“寫好了?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把那張紙放在料理臺邊上。“你先看。”然後跑掉了。

宋從鸞把手擦乾拿起那張紙展開。紙上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:“媽媽:雪停了之後,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在門口堆一個雪人?雪人不用很大,小小的就行。我想給它戴上我的一頂帽子,要藍色的那頂。還有,院子裡的綠蘿被雪壓到了一點葉子,我已經把它扶正了。你晚上出來看的時候不要踩到它,它會疼。”最後面還有一行小字,字跡更擠一些:“我也愛你。”

宋從鸞把那封信摺好放進口袋裡,繼續切菜。紀蘅從她身後經過時她側了一下身,像是擋住了一下口袋,嘴角彎了一個不易被察覺的弧度。紀蘅沒有追問。

晚飯前,宋知意又跑進廚房,站在料理臺邊上問了一句:“你看了嗎?”宋從鸞沒有抬頭。“看了。”“你覺得怎麼樣?”她正在把湯盛進碗裡,想了想才回答。“很好。但綠蘿不會疼,它沒有神經。”宋知意想了想。“我知道。但我覺得它會。所以我把它扶正了。”宋從鸞把湯碗放在她面前。“你扶得很好。”宋知意低頭喝了一口湯,不再追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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